薪资会议之后,陈敬东在昆明多待了两天。
不是休息,是周明礼给他塞了一个新任务:和省体校谈合作。
“青训。”周明礼在电话里说,声音里带着难得的兴奋,“这次张明的事儿让我想明白了。咱们不能光靠挖人,得自己种树。体校那边有苗子,有场地,有教练,就是没钱没出路。咱们有联赛,有曝光,有咪咕那条线。两边凑一块儿,说不定能搞出点名堂。”
陈敬东听着,心里却想起另一件事。
林静。
那天晚上,他给家里打电话,咚咚抢着接的,叽叽喳喳说了半天学校的事。最后林静接过电话,问他什么时候回来。
“还得两天,谈青训的事儿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,然后林静说:“青训?”
“对,和省体校合作,培养年轻球员。”
又是几秒沉默。然后林静的声音响起,比平时慢了一些,像是斟酌了很久才说出口:
“陈敬东,我……我想跟你说个事。”
陈敬东心里一动:“你说。”
“你们那个青训,”林静顿了顿,“需不需要教练?”
陈敬东愣住了。
电话那头,林静继续说,声音有些紧,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:
“我不是说去当什么主教练,我知道我不够格。但是……但是我打过球,我带过小孩,我懂怎么教基本功。如果你们需要人帮忙,我……”
她没说完,陈敬东却已经听懂了。
他握着手机,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,看着外面昆明的夜景,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。
二十年了。
从她膝盖受伤、被迫退役那天起,她就再也没碰过篮球。
那只被她摔碎的碗,那个补丁触目惊心的旧球衣,那些她偶尔提起却迅速岔开的话题――他把它们都看在眼里,却不知道该怎么帮她。
现在,她自己开口了。
“林静,”他的声音有些哑,“你想好了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:
“我想了很久了。从你开始做这个事,我就一直在想。看着那些孩子在场上跑,看着张明喊那句‘妈,我能挣钱养家了’,我就……我就想,也许我也可以。”
陈敬东没说话。
“我不是想证明什么,”林静的声音更轻了,“我就是……就是不想让自己这辈子,只剩下那块补丁。”
陈敬东握着手机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过了很久,他说:“好。”
第二天,他把这事跟周明礼说了。
周明礼正在抽烟,听完愣了一下:“你老婆?打过球?”
“省青年队,前锋。后来受伤退役了。”
周明礼弹了弹烟灰,若有所思:“那可以啊。咱们正缺懂球的。那些体校的小孩,光练技术不行,得有人教他们怎么打球、怎么做人。你老婆要是愿意来,我举双手赞成。”
陈敬东犹豫了一下:“她没带过职业队。”
周明礼摆了摆手:“谁天生会?我当年也是从打杂开始的。你让她先试试,跟体校那边合作,带带小球员。行就留下,不行也不亏什么。”
陈敬东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但他心里知道,这事对林静来说,不只是“试试”那么简单。
省体校在昆明郊区,一栋老旧的五层楼,操场上是坑坑洼洼的煤渣跑道,篮球馆倒是新修的,据说是去年才翻新。
陈敬东和体校的孙校长约在下午三点。孙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,短发,干瘦,说话干脆利落,一看就是运动员出身。
“陈总,你们那个联赛,我看过。”孙校长开门见山,“张明那个视频,我看了三遍。好。”
陈敬东笑了笑:“谢谢孙校长。”
“谢什么,我说的是实话。”孙校长靠在椅背上,“我们体校,每年毕业几十个孩子,能打上职业的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剩下的,有的去打工,有的去当保安,有的……就没了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窗外操场上正在跑步的孩子们身上。
“这些孩子,从十二三岁就开始练,一天都没断过。练到十八九岁,一身伤,没文凭,没技术,除了打球什么都不会。然后呢?然后就没然后了。”
陈敬东听着,没插话。
孙校长收回目光,看向他:“你们那个联赛,能给他们一条出路吗?”
陈敬东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现在还不能保证。联赛刚起来,盘子小,容不下那么多人。但如果我们从现在开始合作,把这些孩子从小培养,等他们长大,联赛也长大了。那时候,就有位置给他们了。”
孙校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――欣慰,怀疑,还有一点点期盼。
“陈总,”她说,“你这话,我听过很多遍。每一任领导来,都说要搞青训,要给孩子找出路。然后呢?然后就没下文了。”
陈敬东没辩解,只是说:“孙校长,我没法给您保证什么。我只能说,只要我在,这事儿就会一直做下去。”
孙校长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,操场上的孩子们跑完了步,开始集合。哨声尖锐,透过玻璃传进来,带着一点回响。
最后,孙校长站起身,伸出手:
“行,那就签吧。”
协议签得很顺利。体校提供场地和生源,nbl提供训练支持和比赛机会,双方共同组建青训梯队。具体细节还要慢慢磨,但大框架定了。
签完字,孙校长忽然问:“对了,你们那个青训教练,找好了吗?”
陈敬东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找好了。”
“谁?”
“我老婆。”
孙校长挑了挑眉,没说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。
回到安宁,陈敬东把这事跟杨老板说了。杨老板正在矿上,电话里声音嘈杂,但听完之后,难得地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老婆?”他说,“就是那个以前打球的?”
“对。”
杨老板那边传来一阵机器的轰鸣,然后是他的声音,比平时低了一些:
“行啊。让她来。我这儿别的没有,场地管够。”
林静到安宁那天,是个阴天。
陈敬东去火车站接她。她拎着一个旧行李箱,穿着运动服,头发扎成马尾,脸上带着一点长途跋涉后的疲惫,但眼睛很亮。
“咚咚呢?”陈敬东问。
“送我妈那儿了。我说要出差一段时间,他没闹,就说‘妈妈是去打篮球吗’。”林静笑了笑,“我说是,他说那你去吧,多进几个球。”
陈敬东也笑了。
两人坐上去训练馆的车,一路没怎么说话。林静一直看着窗外,看那些陌生的街道、陌生的建筑、陌生的人。陈敬东不知道她在想什么,但他知道,这一步对她来说,比对他更难。
训练馆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