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开门的瞬间,林静站在门口,愣住了。
里面,二十多个孩子正在训练。最小的看起来只有十来岁,最大的也不过十五六。他们在教练的指挥下,一遍一遍地练习运球、传球、投篮。汗水从脸上滴下来,砸在地板上,但没有人停下来。
林静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孩子,一动不动。
陈敬东站在她旁边,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,林静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:
“我当年也是这样的。”
陈敬东看向她。她的眼睛盯着场上的孩子们,眼眶有些发红,但脸上是笑着的。那笑容很复杂――有怀念,有遗憾,还有一种陈敬东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像是某种熄灭了很久的东西,正在重新燃起。
教练看见他们,吹哨暂停了训练,走过来。
“陈总!这位就是……”
“我老婆,林静。”陈敬东介绍,“从今天起,她就是这里的青训教练。”
教练愣了一下,然后伸出手:“林教练,欢迎欢迎。”
林静握住他的手,有些拘谨:“我……我没带过队,还得跟您多学习。”
“客气了。您先看看,熟悉熟悉。”
孩子们围过来,好奇地看着这个新来的女教练。有个小个子男孩仰着头问:“阿姨,您是来教我们的吗?”
林静蹲下身,平视着他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小军。”
“小军,你打什么位置?”
“后卫!我最喜欢传球!”
林静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温暖,和平时在家里笑不一样,带着一种陈敬东从未见过的光彩。
“传球好,”她说,“会传球的人,是最聪明的球员。”
小军咧嘴笑了,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。
训练继续。
林静站在场边,一开始只是看。后来她慢慢走进去,走到那些孩子中间。有人运球不稳,她弯腰指点两句;有人投篮姿势不对,她托着对方的手肘纠正;有人摔倒,她第一个跑过去,把那个孩子扶起来,拍掉身上的灰。
陈敬东站在场边,看着她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球场上,也落在她身上。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和那些孩子的影子重叠在一起。
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,第一次在省青年队的训练馆外偷看她打球的情景。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的――专注,认真,眼里只有篮球。
后来她受伤了,退役了,那些光就熄灭了。
现在,它们又亮起来了。
训练结束,孩子们围着她,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。她耐心地回答每一个问题,有时候笑,有时候认真地解释。小军拉着她的手,仰着头说:“林教练,你明天还来吗?”
林静蹲下身,看着他的眼睛:“来。以后每天都来。”
小军高兴地跳起来,跑向更衣室,边跑边回头喊:“林教练明天还来!林教练明天还来!”
其他孩子也跟着喊起来,笑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,在空旷的训练馆里回荡。
林静站起来,看着那些背影,嘴角微微上扬。
陈敬东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
“怎么样?”他问。
林静没有看他,目光还落在那些孩子消失的方向。
“陈敬东,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我谢谢你。”
陈敬东愣了一下: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让我来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他。夕阳的余晖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,把她的眼睛映得格外亮。
那双眼睛里,有当年的光。
陈敬东看着她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想起那张旧球衣上的补丁,想起那只缺了角的碗,想起她每次看他出差回来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心疼。那些年里,她从来没有抱怨过,从来没有要求过什么。
但现在,她站在这里,站在这个简陋的训练馆里,站在那些孩子中间,眼睛亮得像二十年前。
他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
她的手有些凉,但握得很紧。
窗外,夕阳正沉入远山。训练馆里安静下来,只有偶尔传来的、更衣室里孩子们的嬉笑声。
林静忽然说:“你记得我当年打球的时候吗?”
陈敬东点头:“记得。你投三分特别准。”
“不是那个。”林静摇摇头,“是我最后一次训练,受伤之前。那天我特别高兴,因为教练说我进步了,有机会进一队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:
“后来我躺在床上,就想,我这辈子,是不是就这样了。”
陈敬东没说话,只是握紧了她的手。
林静深吸一口气,又慢慢吐出来。然后她笑了,那笑容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:
“但现在我知道了。不是这样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:
“我还可以教他们。”
陈敬东看着那双眼睛,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。
他没说话,只是把她拉进怀里,抱紧。
夕阳完全沉下去了,训练馆里暗了下来。但她的眼睛还亮着。
那些光,熄灭了二十年,终于又燃起来了。
第二天,林静正式上任。
她穿着一件旧运动服,头发扎得高高的,站在那群孩子面前。小军第一个冲上去,拉着她的手问:“林教练,今天练什么?”
林静低头看着他,笑了:
“练基本功。运球、传球、投篮。每天练,练到你们不用想就能做对为止。”
小军眨眨眼:“那要练多久?”
林静想了想,说:“一辈子。”
孩子们都笑了,以为她在开玩笑。
但陈敬东站在场边,看着她的背影,知道她没有。
她是认真的。
就像二十年前,她站在省青年队的训练馆里一样认真。
训练开始了。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,一下一下,像心跳,也像某种被埋藏了很久的东西,正在重新苏醒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