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周明礼正看着远处的天空,天很蓝,云很白,几只鸟从楼顶飞过,很快,像几道灰色的闪电。
“周总,”陈敬东开口了,声音有些哑,“这不是运气。”
周明礼转过头看着他。
“这是那些人在替我们说话。阿勇,豆豆,张屠户,还有那些在水泥地上打球的人。他们说了,我们才能听见。他们站出来了,这个章才会盖下来。”
周明礼看着他,很久没说话。然后他笑了,那笑容很轻,很淡,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涟漪。
“走吧,”他拍了拍陈敬东的肩膀,“回去干活。路还长着呢。”
两人走出体育局大楼,阳光正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陈敬东站在台阶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泥土的气息,有青草的气息,有春天的气息。
手机震了。林静的飞信:“听说体育总局发文了?”
他打字:“嗯。”
林静发了一个鼓掌的表情,然后问:“那是不是可以喘口气了?”
他看着那行字,想了很久。打字:“喘一口。然后继续走。”
林静回了一个笑脸。
他收起手机,走下台阶。周明礼已经发动了那辆老帕萨特,车窗摇下来,冲他喊:“上车!”
他快步走过去,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车子驶出体育局大院,汇入车流。窗外的街道很热闹,有人在走路,有人在骑车,有人在等公交车。那些面孔很普通,很朴素,带着汗水和尘土的气息。
他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。那个红章还在眼前晃,鲜红的,圆圆的,像一团烧得太旺的火。他知道这不是终点,只是一个喘息的逗号。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,还有很多仗要打。赞助还会被截胡,补贴还会被暂停,球员还会被挖。但那又怎样?那个轮椅上的三分已经投出去了,那个热搜已经挂过了,这个章已经盖下来了。
他摸了摸左手腕上那个旧护腕,粗糙的布料贴着皮肤,很踏实。拼到最后。今天,他拼到了一个红章。明天,还要拼别的。但今天,先喘口气。
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。周明礼从口袋里掏出烟,递给他一支。他接过来,没有点,只是夹在指间。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,落在烟上,落在他的手上,落在那只旧护腕上。
“陈敬东。”周明礼忽然叫他。
“嗯?”
“你知道方司长为什么来吗?”
陈敬东转过头看着他。周明礼看着前方的红灯,声音很轻:“不是因为我们做对了什么,是因为我们没有做错什么。”
陈敬东愣了一下。
“那些年,我搞扩军,也想过找关系,走门路,请客送礼。后来没做,不是因为清高,是因为怕。怕被人抓住把柄,怕被人说闲话。现在想想,怕对了。”
绿灯亮了,车子缓缓启动。
“你做这些事,没想过走捷径。连想都没想过。你就是低着头,一步一步走,走到哪算哪。走到菜市场,走到广场上,走到那个坐轮椅的孩子面前。你不知道什么叫捷径,你只知道走路。”
他笑了一声,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方司长看中的,就是这个。”
陈敬东坐在那里,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道,很久没说话。他从来没想过什么捷径,他只知道那些在水泥地上打球的人需要一个舞台,那些在雪地里扫场地的孩子需要被人看见,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年轻人需要一个篮筐。他只是走到了他们面前,然后问了一句:想打球吗?
车子停在火车站门口。陈敬东推开车门,走下来。周明礼摇下车窗,看着他。
“回去歇两天。”他说,“后面还有硬仗。”
陈敬东点点头。车窗摇上去,老帕萨特缓缓驶离,汇入车流,消失在街道尽头。
他站在火车站门口,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。手机又震了,林静的飞信:“几点到?给你留了饭。”
他打字:“快了。”
发完,他转身走进火车站。候车室里人很多,嘈杂,拥挤,空气里混着泡面味和汗味。他找了个角落坐下,从包里掏出那份红头文件,又看了一遍。红章还在,很亮,很刺眼。他把文件小心地折好,放回包里。
广播响了,他站起来,走向检票口。人流缓慢地往前移动,他夹在中间,一步,一步。过了检票口,走上站台。火车已经停在那里,绿色的,旧的,车窗上蒙着一层灰。他找到自己的车厢,走进去,找到座位,靠窗坐下。
火车缓缓启动,站台在窗外慢慢后退,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灰白色的点,消失在天际线里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那个红章还在眼前晃,但他不看了。他看够了。现在他只想闭着眼睛,听着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,咣当,咣当,咣当,像心跳,像脚步,像一个人在漫长的路上,一步一步,往前走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