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明星周末的球星见面会,安排在安宁新落成的篮球馆。这是杨老板捐建的那座球馆,刚刚投入使用,能坐三千人。地板是新的,灯光是新的,记分牌是新的,空气中弥漫着木材和油漆的气味。这是nbl历史上第一次举办正式的球星见面会,消息发出去一周,票就抢光了。不是卖的,是送的――在球迷管理系统里积分最高的前三百名球迷,每人一张入场券。那些积分,是一票一票投出来的,是一场比赛一场比赛看出来的,是那些深夜里一次次点击、一次次留、一次次分享攒下来的。他们是nbl最忠实的球迷,是那些在零下三十度裹着棉被看球的人,是那些在菜市场里鼓掌的人,是那些在深夜里刷到视频然后哭的人。
陈敬东站在场边,看着工作人员布置场地。椅子摆好了,签名的桌子摆好了,背景板竖起来了――深蓝色的底,印着那个裹着绷带的篮球,旁边写着“dbl全明星周末?球迷见面会”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行字,想起三年前,他们连像样的球迷都没有。看台上空荡荡的,球员在场上跑,像一场无人围观的独角戏。现在,他们有了球迷,有了见面会,有了三百个愿意花时间、花精力、花感情来看他们的人。
见面会开始前,球员们在后台准备。张明在反复练习签名,他不太会写自己的名字,字写得歪歪扭扭,练了好几天,还是一笔一划的。艾尔肯在对着镜子整理头发,抹了发胶,喷了香水,穿上了新买的西装。小陈在角落里默默背台词,他不太会说话,怕冷场,提前准备了好几个问题。赵铁军没有准备,他坐在那里,闭着眼睛,像在睡觉,但没人信他在睡觉。
第一个环节是互动问答,主持人问球迷们最关心的问题。有人问张明:“你娘现在身体好吗?”张明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好。她上个月来安宁住了一阵,天天给我做饭,胖了好几斤。”全场笑了。有人问艾尔肯:“你在乌鲁木齐零下三十度打球的时候,冷不冷?”艾尔肯说“冷,但打着打着就不冷了”。那人追问为什么,他想了想。“因为心里热。”全场安静了一瞬,然后掌声响起。有人问小陈:“你从替补打到主力,最想感谢谁?”小陈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老刘。是他告诉我,不要怕,我在。”台下有人擦眼泪。有人问赵铁军:“你为什么不要工资?”赵铁军看着提问的人,那双沉沉的、像深水一样的眼睛,很平静。“因为有些东西,比钱重要。”没有人追问,因为大家都懂。
问答环节结束后,是签名合影。球迷们排着队,手里拿着球衣、海报、篮球,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。有一个大叔拿着一只旧护腕,磨得起毛,褪了色,上面绣着几个模糊的字。陈敬东看见了,愣住了――那是一只和他手腕上一模一样的旧护腕。
“这是你当年大学打球时候戴的吧?”大叔看着他笑了,“我也是那一年决赛,坐在看台上。你投丢最后一个球的时候,全场都叹气了。我也叹气。但我记住了你。”他把护腕递过来。“能签个名吗?”陈敬东接过来,手指摸着那粗糙的布料,痒痒的,扎扎的。他拧开笔,在护腕的背面,写下自己的名字。陈敬东,三个字,一笔一划,很慢,很稳。签完,他双手递还给大叔。“谢谢你。”大叔接过护腕,戴上,挥了挥手。“加油。”转身走了。
队伍慢慢往前移动。一个年轻的妈妈抱着孩子,手里拿着一件小小的婴儿连体衣,上面印着nbl的logo。“能让孩子也签个名吗?他以后也要打球的。”张明接过笔,在那件小小的连体衣上,歪歪扭扭地写下自己的名字。孩子伸手去抓笔,抓了好几次没抓到,咯咯笑了。张明看着他,也笑了。
队伍的最后面,有一个人,一直在等。他坐着轮椅,很旧,铁管生了锈,轮子上的橡胶磨平了。他的腿很细,搭在脚踏板上,像两根干枯的树枝。他穿着一件安宁队的球衣,深蓝色的,胸口印着“不放弃”三个字。他的手放在膝盖上,手里攥着一卷画纸,卷成筒状,用橡皮筋箍着。
他排在最后,等所有人都签完了,才慢慢摇着轮椅过来。陈敬东看见了他――阿勇。那个三年前在社区挑战赛上,坐着轮椅投进三分的年轻人。他的头发长了一些,人胖了一点,脸色红润了一些,但他的眼睛没变,还是那样亮。
“陈哥。”他笑了。
陈敬东走过去,蹲下来,平视着他。“阿勇,你来了。”
“来了。等了好久了。”他把手里那卷画纸递过来,“给你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