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耀武抬起头：“九百人，对一万五，撑不了多久。但司令要一天，我们就能撑一天。”

俞济时看着他，点了点头。

“唐司令来电。”他把电报递给王耀武。

王耀武接过来看了一眼。

“耀武，再撑一天。一天后，撤回来。”

他握着电报，沉默了很久。

一天。九百人，对一万五千人，再撑一天。

他抬起头，看着那些还在喘气的弟兄，看着那些疲惫不堪却仍在加固工事的身影。

“传令下去。”他说，“今晚，连夜修工事。明天，咱们再跟鬼子干一场。”

下午三点，张彪带着三十个突击队员，悄悄摸进了淳化阵地。

王耀武看见他，愣了一下：“你怎么来了？”

张彪把背上的枪往肩上一甩：“司令让我来侦察敌情。顺便，留下来帮忙。”

王耀武看着他身后那三十个人，眼眶有些热。

“城里也紧张，你们……”

“城里还有。”张彪打断他，“你们这里，更紧张。”

他指了指身后那三十个人：“这些人，都是打过淞沪的老兵。枪法准，胆子大，不怕死。交给你，随便用。”

王耀武看着他，看着他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，忽然笑了。

“好。那就留下。”

傍晚时分，日军又发动了一次试探性进攻。

规模不大，只有一千多人。但这一次，他们带上了喷火器。

火焰喷射器。

橘红色的火焰喷出来，能烧穿钢板，能把躲在掩体里的人活活烧死。守军没见过这东西，一下子乱了阵脚。好几个机枪掩体被烧成了灰，里面的机枪手连叫都没叫出来。

张彪带着突击队冲上去。

他们没有正面硬拼，而是从侧面迂回，用手榴弹和炸药包对付那些喷火兵。那些喷火兵背着沉重的燃料罐，跑不快，转身也慢。一旦被近身，就是活靶子。

炸了三个喷火兵后，日军退了。

但守军又损失了五十多个人。

九百人，还剩八百五。

晚上八点，天彻底黑了。

俞济时下令，所有人都退到二道防线，依托残存的工事固守。前沿阵地，全部放弃。

士兵们默默地往后撤。没有人说话，没有人抱怨。他们扛着伤员，抬着烈士的遗体，一步一步往后退。

张彪没有退。

他带着那三十个人，留在了最前沿。

“张彪，你干什么？”王耀武喊他。

张彪回过头，咧嘴笑了笑。

“你们睡会儿。我们守着。鬼子要是夜里摸上来，我喊你们。”

王耀武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
他只能看着那些人，消失在夜色中。

俞济时站在他身边，望着那片黑暗，轻轻说了一句：“这些人，都是好样的。”

深夜十一点，日军果然摸上来了。

他们以为守军已经撤光了，大摇大摆地往前走。走到半路，突然踩上了地雷。

轰轰轰！

几十颗地雷同时爆炸，把摸上来的两百多个日军炸得人仰马翻。

紧接着，黑暗中响起了枪声。不是乱枪，是点射。一发一发，精准无比。每一声枪响，就有一个日军倒下。

张彪带着那三十个人，像鬼魅一样在黑暗中游走。打完就跑，换个地方再打。日军找不到他们，只能胡乱开枪，黑暗中自相残杀了好一阵。

等他们反应过来，已经死了一百多人。

剩下的，仓皇退了下去。

张彪趴在一个弹坑里，大口喘着气。身边的弟兄，又少了五个。

他看了看表。

凌晨一点。

离天亮，还有四个小时。离撤退的时间，还有十七个小时。

他握紧枪，继续盯着黑暗。

十二月十二日，深夜。

淳化阵地上，八百多名守军正在等待天亮。

明天，还会有一场血战。明天，还有更多的弟兄会倒下。

但没有人退缩。

因为他们是军人。因为身后，是南京城。因为司令还在城里等着他们回去。

俞济时靠在战壕里，望着满天的星斗，忽然想起唐生智那天在城墙上的话。

“城在，我在。城破，我亡。”

王耀武坐在他旁边，轻轻笑了一下。

“军座，你放心。淳化这边，只要还有一个人，鬼子就过不去。

俞济时没有说话，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远处，日军的营地灯火通明。

明天，还有一场硬仗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