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后,参谋长轻声说:“师座,咱们真的没人了。四个团,打光了三个。还能打的,不到一千五百人。周连长那边,只剩四十多个了。”
徐源泉没有回头。
“句容还要守多久?”他问。
“唐司令说,要守三天。今天是第二天。”
第二天。
还有一天。
徐源泉看着地图上的句容,看着那一个个被标注出来的日军阵地,看着那些正在燃烧的村庄和田野。
一天。
一千五百人,对两万人,再守一天。
能守住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不能退。
句容一退,日军就直接扑向南京城北。紫金山还没准备好,江防阵地还没加固,孙元良和宋希濂还需要时间。
“传令下去,”他说,“所有人准备夜战。今晚,不能让鬼子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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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十一点半,徐源泉的夜袭队出发了。
一百个人,分成十个小组,从不同方向摸出县城。
他们的任务不是打仗,是骚扰。
这一组在日军营地外放几枪,换地方再放几枪。那一组往帐篷里扔几颗手榴弹,炸完就跑。另一组摸到辎重堆旁边,点一把火,趁乱消失。
日军被折腾得鸡飞狗跳。
刚睡下,枪响了。爬起来,没人。刚躺下,手榴弹炸了。追出去,人没了。
一夜折腾了七八回。
天亮的时候,两万日军,没几个睡着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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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月十七日,凌晨五点。
天还没亮,日军的报复就来了。
一百多门火炮,对着句容县城狂轰滥炸。炮弹像冰雹一样砸下来,一发接一发,没有片刻停歇。整个县城变成一片火海,爆炸声震得人耳朵发麻。
徐源泉站在指挥部里,脸上没有表情。
“师座,撤吧!”参谋长喊,“鬼子这次是真疯了!再不撤,全完了!”
徐源泉摇摇头。
“不能撤。唐司令要我们守三天,今天才是第三天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徐源泉打断他,“传令下去,所有人准备巷战。鬼子进来一个,杀一个。进来两个,杀一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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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七点,炮击停了。
日军步兵开始进攻。
五千多人,分成三路,从东、南、北三个方向同时推进。坦克开路,步兵跟随,太阳旗在硝烟中飘扬。
句容城已经没有完整的阵地了。
城墙塌了,战壕平了,工事毁了。
剩下的守军,只能躲在废墟里,躲在弹坑里,躲在尸体堆里,和鬼子打巷战。
徐源泉带着最后八百人,守在城中心的十字街头。
他的肩膀中了一枪,随便包扎了一下。腿上也挨了一刀,走路一瘸一拐。但他没有躺下,站在最前面,手里握着那把跟了他十年的大刀。
“弟兄们,”他说,“今天咱们可能都走不了了。但我有一个要求――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来。
“多杀一个是一个。杀一个够本,杀两个赚一个。到了地下,也好跟先走的弟兄们有个交代。”
八百人,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他们只是默默地端起枪,默默地盯着前方。
日军越来越近。
五百米。
三百米。
一百米。
“打!”
最后的战斗,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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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场战斗,从上午七点打到下午三点。
八百人,打退了日军四次冲锋。最后一次,他们弹尽粮绝,只能用刺刀、用枪托、用拳头、用牙齿,跟鬼子拼命。
徐源泉的大刀砍卷了刃,换了把刺刀。刺刀捅弯了,捡起一块砖头,照着一个鬼子的脑袋砸下去。
身边的弟兄,一个接一个倒下。
但没有一个人投降。
没有一个人逃跑。
没有一个人哭。
下午三点半,通信兵跌跌撞撞跑过来,手里举着一张被血浸透的纸。
“师、师座!唐司令电报!”
徐源泉接过电报,看了一眼。
“句容任务完成,立即撤退。”
他握着那张电报,沉默了很久。
八百人,还剩三百。
三天,守住了。
三天,两万日军被死死拖在这里,寸步难行。
“传令下去,”他说,“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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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六点,徐源泉带着最后三百人,撤出句容县城。
他们走的是小路,穿的是便衣,没有旗帜,没有军号,像一群逃难的百姓。
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。
三天,拖住了两万日军。
三天,为南京城争取了最宝贵的时间。
徐源泉回头看了一眼句容县城。那里,大火还在烧,硝烟还在飘。那是他用几千个弟兄的命换来的。
他看见废墟上,一面残破的青天白日旗还在飘。
那是第3团的人插上去的。插旗的人已经死了,但旗还在。
“弟兄们,”他轻轻说了一句,“走好。”
然后转过身,大步向前。
身后,三百个疲惫的身影,跟着他,消失在暮色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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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八点,唐生智站在指挥室里,看着桌上的战报。
句容失守。徐源泉部伤亡八成。拖住日军三天
他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拿起笔,在战报上写了一行字:
“徐源泉部,死守三日,完成任务。通令全军嘉奖。”
他把战报递给赵坤。
“发出去。”
赵坤接过战报,转身去了。
唐生智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远处,句容方向的大火还在烧。那是他的将士们用命换来的火光。
那是中国人的血,在燃烧。
“还有两天。”他轻轻说。
窗外,寒风呼啸。
南京城的夜,漫长而寒冷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