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二十一日,凌晨两点。
南京城外二十里,一处叫干河沟的地方。
王耀武的吉普车停在一座小土丘后面,车灯全灭。他坐在车里,就着一支手电筒看地图,脸上那道新伤还没结痂,隐隐作痛。
“师座,”开车的参谋小声说,“您其实可以在城里等着。撤退的事,团长们能办好。”
王耀武摇摇头。
“团长们能打仗,但协调撤退,三十里路,三道封锁线,两千多追兵。稍有不慎,这一千多人就得扔在半道上。”他收起地图,“我不是来打仗的,是来看着他们别乱。”
参谋不说话了。
王耀武推开车门,跳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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土丘后面,参谋长正在用无线电和前方联系。看见王耀武,他快步走过来。
“师座,第1团已经过了干河沟,正在前面两里地休整。第2团还在后面,预计半个小时后能到。第3团的林团长派了一个连在后面断后,刚收到消息――他们在河床里埋了雷,和鬼子交上火了。”
王耀武接过战报,看了一眼。
“七连,周大柱那个连?”
“是。”
王耀武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周大柱,他记得。淞沪会战的时候是个排长,带着一个班守了三天阵地,最后活着回来的只有三个人。他是其中一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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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三点,干河沟。
这是一条干涸的河床,宽约五十米,两岸长满了芦苇和灌木。是淳化通往南京的必经之路。
周大柱趴在河床西岸的芦苇丛里,盯着远处。
身后,七连的八十多个人分散在芦苇丛中,每人身上背着四五颗手榴弹,步枪里压满了子弹。
远处,火光在移动。日军的追兵,打着火把,沿着大路追过来。
“连长,”身边一个老兵小声问,“鬼子多少人?”
周大柱眯着眼睛看了看,说:“先头部队,至少五百。后面还有。”
“咱们八十多个,打五百?”
“谁跟你说要打了?”周大柱头也不回,“埋了六十多颗雷,炸完就跑。打什么打?”
老兵不说话了。
火光越来越近。
五百米。
三百米。
一百米。
日军的先头部队踩进了河床。
周大柱攥紧了手里的引爆绳。
八十米。
五十米。
三十米。
差不多了。
他猛地拉响绳子。
轰轰轰轰轰!
六十多颗地雷同时爆炸。火光冲天,照亮了半边天。河床里的日军被炸得人仰马翻,惨叫声、哀嚎声混成一片。残肢断臂飞向天空,又像雨一样落下来。
但爆炸声还没停,日军的枪就响了。
密集的子弹扫向芦苇丛,打得芦苇杆子纷纷折断。周大柱身边的一个老兵闷哼一声,胸口飙出血花,倒在地上。
“狗日的!”周大柱骂了一句,拖着那个老兵往后撤。
“撤!快撤!”
八十多个人从芦苇丛里跃起,猫着腰往后跑。身后,日军的机枪追着他们打,子弹嗖嗖地从耳边飞过。
又倒下去几个。
周大柱顾不上看,只知道拼命跑。
跑了二里地,枪声渐渐远了。他停下来,回头清点人数。
八十三个出来的,现在能站着的,六十七个。
十六个弟兄,留在了那片芦苇丛里。
周大柱蹲在地上,大口喘着气。血从肩膀上流下来――不知道什么时候中了一枪,他自己都没发现。
“连长,你受伤了!”有人喊。
周大柱低头看了看,撕下一块衣角,随便包扎了一下。
“走。”他说,“前面还有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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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三点半,周大柱带着六十七个人,追上了第2团的尾巴。
王耀武站在那里,看着这支浑身是血、满脸硝烟但依然站得笔直的队伍,沉默了一秒。
“周大柱。”
周大柱跑过来,立正敬礼:“师座!”
“伤亡多少?”
“出发八十三,回来六十七。十六个弟兄,没了。”
王耀武点点头,问:“鬼子呢?”
周大柱咧嘴笑了笑,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:“六十三颗雷,炸死的不知道有多少。估摸着,七八十个跑不了。”
王耀武看着他,看着他肩膀上还在渗血的伤口,忽然说:“带着你的人,往前走。前面有卫生兵,先把伤包了。”
周大柱愣了一下:“师座,前面还有乱石岗,八连的人还在等……”
“八连的事,有马连长。”王耀武打断他,“你带着伤兵,先走。”
周大柱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立正敬礼,带着人往前走了。
王耀武看着他的背影,对参谋长说:“记下来。周大柱,七连,记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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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四点,乱石岗。
这是一片乱石堆,大大小小的石头密密麻麻,大的像房子,小的像脑袋。路从石头缝里穿过,只能走一个人。
马连长带着八连的七十多个人,分散趴在最大的几块石头后面。
远处,日军的追兵又追上来了。
这一次他们更小心了。不再大摇大摆地走,而是派了尖兵在前头探路,后面跟着大部队,再后面是辎重队。
马连长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人影,手心攥出了汗。
“打不打?”身边一个班长问。
马连长摇摇头:“放近了打。打几枪就跑,不许恋战。”
五百米。
三百米。
一百米。
尖兵走进了乱石岗。
五十米。
三十米。
“打!”
砰!砰!砰!
枪声响起。三个尖兵应声倒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