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,庆阳府。
和辽北、沙洲的贫瘠苦寒,但欣欣向荣不同,陕西的这个冬天,很不好过。
去年陕北的延安、榆林,还有西安府渭南县,大旱,颗粒无收。
朝廷虽然积极行动,派了内阁大学士南居益亲临延安总督赈济。
陕西巡抚乔应甲也是个能人,他沉着,机敏,手段灵活。
工部在陕北大兴水利,延安府从西川河引水,沿山脚开凿了裴庄渠。
这条渠在后世也是有的,如今提前了三百多年。
皇帝更是把瀛台织机这种“大杀器”给了陕西。
乔应甲制定了灵活的政策,吸引商人来陕西建工坊。
陕北的羊毛、驴皮,在各县的工坊里分拣、除尘、初步梳理。
然后运到水源较为充沛的关中泾阳、三原等地,洗毛、染色、织造。
即使受灾的百姓,也可以靠做工活下来,不完全依赖官府赈济。
可天不遂人愿。
今年渭南、榆林刚好了些,延安因为裴庄渠也有了缓解,庆阳府又开始了。
冬季的庆阳府本应降温,但持续干旱导致昼夜温差极大。
白天日头毒辣,晒得土地开裂;夜里冷风如刀,从塬上刮过来,卷起黄土,天空昏黄一片。
站在高处往下看,沟壑纵横的塬面上看不见一点绿。
只有灰扑扑的黄土,和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枯草。
十一月初四,未时。
安化县。
六十八岁的巡抚乔应甲坐在县衙大堂里。
他佝偻着背,穿着一件半旧的绯色官袍,袍子空荡荡的,像挂在衣架上。
脸上皱纹很深,颧骨突出,眼窝凹陷。
堂下坐着知县和几个外地商人,都是来谈纺织工坊事务的。
已经谈了一个多时辰了。
这时一个商人正要开口,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巡检司的人跑进来,单膝跪地:
“抚台!城西马家堡一带,村民因为抢水,聚众数百人,眼看就要打起来了!”
乔应甲猛地站起来。
动作太快,身子晃了一下,扶住桌案才站稳。
他最怕的就是这个,大灾之年,最怕灾民聚集。
几百人,有人带头,有人起哄,万一有人怂恿,就会哗变。
一旦哗变,就不是死一个人的事了。
“走。”
他抓起桌上的官帽,大步往外走。
安化知县张斗耀跟在后面,一边走一边喊人:
“巡检司!都去!快!”
乔应甲走得很快,但出了县衙,冷风一吹,他又晃了一下。
张斗耀伸手要扶,被他挡开。
“骑马。”
马牵过来,他翻身上去,动作利落,不像六十八岁的人。
但坐稳之后,胸口起伏得厉害。
张斗耀不敢劝。
一行人在土路上疾驰,身后跟着十几个巡检司的捕快。
这些人都是陕西籍的老兵,穿着青黑色的制服,腰里别着短刀和,骑术很好。
半个时辰后,城西。
马岭河。
这条河已经断流了,河床干裂,像龟壳,一片一片翘起来,踩上去咔嚓咔嚓响。
只有一截低洼的河段还存着点水,浑浊的,泛着黄,水面漂着枯草和羊粪蛋。
两伙村民已经在干涸的河床上打起来了。
棍棒、锄头、扁担,什么都有。
有人被打倒在地,有人捂着流血的脑袋往后退,还有人拿着木棍往前冲。
骂声、喊声、惨叫声混在一起,在干裂的河床上回荡。
乔应甲勒住马,一挥手:
“分开他们!”
巡检张政翻身下马,拿起马背上燧发枪,朝天放了一枪。
砰――
枪声在空旷的河床上炸开,回音嗡嗡的。打斗的人停住了,纷纷转头看。
“巡检司!都别动!”
十几个捕快冲下去,迅速将两伙人分开。
他们动作利落,三下五除二就把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按住了。
毕竟是新军退役的,对付这些拿锄头的村民,绰绰有余。
乔应甲登上堤岸,站在那里。
他个子不高,又瘦,但那身绯红色的官袍在灰黄的河床上格外扎眼。
“官府会发粮赈济你们!”他的声音沙哑,但每个字都吼得很清楚。
“地种不了,就去工坊做工!总能度过这个灾年!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那些灰头土脸的村民:
“再有聚众斗殴,全部羁押!”
河床上安静了片刻。
村民看着乔应甲胸前的锦鸡补子,平日里他们是不敢和这么大的官叫板的。
但如今性命攸关,有人开口了。
声音从人群里冒出来,不大,但很清楚:
“有粮食没水,不照样活不下!”
乔应甲目光一凛。
又有人接上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