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就是!官府发的都是些麸皮、红苕干、苞谷糁糁,怎么吃!”
声音越来越大,有人开始附和,有人往前挤。捕快们按住几个,但更多的人在动。
张斗耀站出来了。
这个知县,治民以严苛著称,此刻巡抚在此,更容不得这种叫嚣。
“没水还抢?”他厉声道,“糟蹋了水源,不是更糟吗?”
他指着那些村民:
“缺水就去引水!从明天开始,十六岁到四十岁青壮,每天都去城西集合,挖河沟!
一人一天五斤玉米面!”
他的声音在河床上回荡。
然后他转头,对张政说:
“刚才喊麸皮、苞谷那个,马上抓起来!打二十棍!”
张政应了一声,带着两个捕快冲进人群。
那喊话的人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拖出来了。
“大灾之年,还敢蛊惑人心对抗官府!”张斗耀盯着那些村民,一字一句说。
“有的吃就不错了,你还想吃什么?巡抚大人每天也就是二斤玉米面!”
棍棒落下。
那人趴在地上,被按着,一棍一棍打下去,惨叫出声。
河床上安静了。
那些刚才还在往前挤的人,慢慢往后退。
乔应甲看着这一幕,微微点头。
虽然有些过了,但这种乱象,就需要这种狠人镇场子。
他正要开口说什么――
一阵狂风忽然从塬上扑下来。
那风来得毫无征兆,先是一声闷响,像什么东西在远处炸开。
然后铺天盖地的黄土就卷过来了,天瞬间暗了,黄澄澄的,什么都看不清。
风灌进嘴里,灌进鼻子里,呛得人喘不上气。
“保护巡抚大人!”张斗耀大喊。
但巡检们自己都睁不开眼。
风沙打在脸上,像砂纸,有人蹲下,有人抱住马脖子,有人往后退。
狂风过后,天地间还是黄蒙蒙的。
张斗耀抹了一把脸上的土,往堤岸上看――
他愣了一下,堤岸上只有黄土,那件绯红色的官袍不见了。
“大人!”
张政最先反应过来,跳下河堤,往干涸的河床深处跑。
那里有一处低洼,看上去和别处没什么不同,干裂的泥皮,翘起来的土块。
但走近了才发现,那层干泥皮下面,是淤泥――不,是流沙。
乔应甲栽进去了。
不知道怎么滑下去的,也不知道是怎么陷进去的。
他半截身子已经没在灰色的淤泥里,只剩下上半身,双手在抓,在扒,但越扒越往下陷。
那绯红色的官袍已经被泥水浸透了,变成暗红色。
“快救人!”
张斗耀也跳下去,但他刚跑两步,脚下一软,整个人就陷进去了。
淤泥没过他的脚踝、小腿、膝盖。越挣扎,陷得越快。
几个捕快也跟着陷进去。
“人不能进去!”一个老人从河岸上喊,是村里的老农,经历过几次灾荒。
“找树枝!木板!抓着!”
有人跑去折树枝,有人从车上卸木板。
但来不及了。
乔应甲已经停止了晃动,他的手还扒在泥面上,但不再挣扎了。
那件绯红色的官袍,一点一点往下沉,先是腰,然后是胸,然后是肩膀。
他的头还露在外面。嘴微张着,像要说什么,但已经说不出话了。
淤泥漫过他的下巴。
漫过他的嘴。
漫过他的鼻子。
最后,那顶官帽歪歪斜斜地浮在泥面上,晃了晃,也沉下去了。
张斗耀跪在泥里,抱着别人递过来的树枝,放声大哭。
消息传到西安。
文震孟站在府衙里,听来人说完,呆立当场。
左布政使杨鹤,平日里对乔应甲颇有微词,嫌他手段太狠,嫌他不够体面。
此刻听到消息,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了几下,直接悲痛的晕了过去。
衙役们手忙脚乱地把他抬到后堂。
巡按御史高推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他是西安几个大官里最冷静的。
沉默了片刻,他开口:
“按察使司立即派人去安化县,验明正身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没有颤抖,手也没有抖。
“左布政使杨鹤、按察使袁一骥、都指挥使王威,立即前往巡抚衙门。
巡抚官印、敕书、符验等,加封,由三司共同保管,严禁任何人擅自使用。
查封机密文书――封锁巡抚往来公文、奏折底稿,防止泄露。”
他顿了顿:
“立即将此事快马飞报延安的南阁老,请南阁老至西安坐镇。”
他说完这些,才深吸一口气,眼眶红了。
但他没有继续悲痛。
他转身,走出府衙,往巡抚衙门的方向去。
陕西不能乱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