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里是大片的中式建筑,青砖灰瓦,飞檐翘角。
其中一座小楼门楣上挂着“潮州会馆”的匾额,黑漆金字,字是颜体,浑厚端庄。
门口立着两只石狮子,狮身被南国的湿气侵蚀得发黑,青苔从石缝里长出来,绿茸茸的。
院子里种着几棵龙眼树,树冠浓密,遮出一片阴凉。
树下摆着石桌石凳,桌上搁着一把紫砂壶,壶里的茶已经凉了。
正堂内,洪舜正在接待暹罗财政大臣奥迦?梭。
奥迦?梭坐在主位上,红木太师椅,椅背雕着花鸟纹样,坐垫是丝绸的,绣着缠枝莲。
他四十多岁,面容圆润,留着短须,穿着一件白色的丝质长袍,腰间系着金带。
右手食指上戴着一枚金戒指,戒面上嵌着一颗红宝石。
洪舜坐在他左首位置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绸缎长衫,袖口挽了两折,露出一截白衬里。
他五十出头,面容清癯,颧骨微高,留着山羊胡,目光沉稳。
是那种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练出来的沉静。
奥迦?梭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,满足地出了口气。
“大明的茶叶总是让人回味。”
洪舜客气地说:
“这是广东的罗浮茶,大人若是觉得好,在下马上安排将会馆中的精品送到府上。”
奥迦?梭摆摆手。
“不必,我此次来是告知洪会长――唐人是暹罗的贸易支柱,这一点摄政王大人非常认同。
所以日后暹罗依旧会继续优待唐人商会。
国内大米、陶瓷、香料的贸易还会再给予唐人一些优待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正色的看着洪舜。
“并且摄政王加冕之后,还会任命洪会长担任拍耶?拉差蒙提一职。
并负责日后暹罗对大明的朝贡事宜。”
洪舜面上不动声色,心里却翻了一下。
拍耶?拉差蒙提――暹罗的税务官之一,负责管理唐人事务与对外贸易。
这相当于他们成了暹罗的官商,日后的利益巨大。
他站起来,行大明揖礼,动作一丝不苟。
“多谢摄政王大人,小人荣幸。”
奥迦?梭满意地点头。“洪会长满意便好。”
他的神色瞬间严肃起来:
“摄政王此时正为北方的叛乱烦恼,所以希望唐人能为王室提供一笔借贷,支持平叛。”
洪舜心中叹气,果然有条件的,深吸一口气,声音平稳。
“回大人,唐人商馆自然愿意支持王室平叛。
只是各个商馆并非都是小人说了算,需要商议。”
他顿了顿,“大人放心,三日内必给大人回复。”
奥迦?梭站起来,脸上看不出情绪。
“好,我即刻禀报摄政王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,洪舜送到门口,看着他的马车消失在巷口。
洪舜的儿子从里间走出来,二十出头,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。
面容和洪舜有几分相似,但眉宇间多了些年轻人的锐气。
他用汉语说:“爹,我们要接受吗?如此支持巴沙通是好是坏?”
洪舜没有说话,他站在门口,看着院子里的龙眼树。
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。
树上的知了叫得正欢,一声接一声,没完没了。
午后,瓦普拉西善佩寺。
这座寺庙紧邻王宫,是王室专属寺院,用于国王宣誓、外交典礼和皇家葬礼。
是暹罗的“国家寺院”。
寺墙是白色的,墙头覆着金色的琉璃瓦,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。
寺门高大,门楣上刻着繁复的佛教图案。
门柱上镶嵌着彩色玻璃,在阳光里折射出五彩的光斑。
寺内供奉着已经屹立一百余年的普拉西善佩大佛,高十六米,通体覆金。
佛像结跏趺坐,左手掌心向上放在膝上,右手垂在膝前,指尖触地。
这是降魔印,据说释迦牟尼成道时以此印令魔王降伏。
佛像的面容安详,嘴角微微上翘,双目低垂,像是在俯瞰众生,又像是在闭目沉思。
巴沙通带着精锐卫队来到寺院大门外。
他三十余岁,面容清瘦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鼻梁挺直。
他穿着一件白色的丝质长袍,外罩一件金线刺绣的披肩。
头戴一顶尖顶的冠帽,冠帽上镶着宝石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腰间系着一条金链,金链上挂着一把短刀,刀鞘上镶满了宝石和翡翠。
卫队在大门外列队,甲胄在阳光下闪着冷光。
巴沙通独自走进寺门,靴子踩在石板路上,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
殿内光线昏暗,只有从高处的窗棂漏进来的几缕阳光,照在佛像的金身上,金光四射。
空气里弥漫着檀香的气味,青烟从铜炉里升起,在佛像前盘旋。
巴沙通走到佛像前,五体投地。
他的额头触在冰冷的石板上,双手向前伸展,掌心向上。
整个身体趴在地上,从头顶到脚尖,完全贴着地面。
殿内的僧侣开始诵经,《胜利吉祥经》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。
低沉的,像蜜蜂在耳边嗡鸣。
他趴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经声一浪一浪地涌过来,盖住了外面的蝉鸣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