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一颗糖。我就想问问,一颗糖,值当的吗?”
屋里静得能听见灶台上的锅在咕嘟咕嘟响。
我妈手里的铲子掉在地上,当啷一声,很响。
姥姥在里屋又问了一遍:“咋了?谁跟谁吵了?”
没人回答她。
舅舅没说话。
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茶杯。杯子里茶叶沉沉浮浮,热气往上飘,模糊了他的脸。
过了很久。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久到有人开始不安地挪动屁股,久到小孩子们都安静下来,瞪大了眼睛看着大人。
他抬起头。
“那不是糖。”
他的声音哑了,像砂纸磨过木头,粗粝粝的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。
“那是老鼠药。”
堂屋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那年生产队发的老鼠药,跟糖块搁一块,用糖纸包着,怕潮。”他说,声音很慢,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,每一个字都斟酌了很久,“那天我收工回来,远远看见你往东屋去,我就跟在后头。等我看清你拿了啥……”
他停住了。
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,喉咙里咕咚一声。
“腿都软了。”
“我抠出来的那个,”他说,“咬开一半了。你要是咽下去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窗外起了风,吹得院子里的塑料布哗啦啦响。
屋里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。
我妈站在厨房门口,眼圈红红的,围裙上沾着油渍和葱花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姥姥从里屋出来了。
她扶着门框,手有点抖。她八十六了,耳朵背,眼神也不大好,但她好像听见了。她看看舅舅,又看看我。
“那年的事,”她慢慢地说,“我们都知道。”
“你舅把那颗糖抠出来以后,在地上蹲了半个钟头,站不起来。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河边坐到天亮,你姥爷去找他,他蹲在河堤上,说,哥要是死了,我这辈子不活了。”
姥姥说着,声音有点颤。
“你妈连夜去镇上问卫生院的人,卫生院的人说那药没救,吃了就没了。你妈回来没敢告诉你,跟你姥爷轮着看你舅,怕他想不开。”
我看向我妈。
她别过脸去,拿袖子擦眼睛。
“那你怎么不说?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飘忽忽的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。
舅舅没吭声。
他低下头,肩膀微微抖着。
姥姥叹了口气,走过来,在我旁边坐下。她的身上有一股老人的味道,混着樟脑丸和陈年的灰尘。
“说啥?”她说,“说你差点把自己毒死?说你舅差点没把自己打死?那年头谁家不搁老鼠药,谁家不是用糖纸包着?说了又能咋样?让你记一辈子?”
她用拐棍杵了杵地,笃笃笃。
“你倒好,真记了二十年。”
我坐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,像是一锅烧开的水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六岁那年的夏天,蝉叫,阳光,糖纸的颜色,舅舅的背影,他蹲在河边的样子——这些碎片忽然拼在了一起,拼出一幅我从没见过的画面。
舅舅还坐在角落里。他没有看我,看着窗外。窗外的天灰蒙蒙的,有几只麻雀落在电线上,挤在一起取暖。
我站起来。
椅子又嘎吱响了一声。
我走过去。
在他旁边坐下。
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。
我看着他。他的鬓角白了,额头上多了好几道皱纹,眉骨还是那么高,眼睛还是那么深。他的手搭在膝盖上,骨节粗大,指甲盖有点发黄,虎口处有一个老茧,是常年握锄头磨出来的。
“舅。”
“舅。”
他转过头来,看着我。他的眼睛浑浊了,不像三十年前那么亮,但看我的眼神还是那个眼神——就是小时候他从集上回来,从身后变出一捧桑葚时看我的那个眼神。
“那糖,”我说,“甜不甜?”
他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个笑容很慢,先是嘴角动了一下,然后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最后整张脸都舒展开了。笑着笑着,他的眼睛红了。
“甜。”他说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,“甜得很。差点没把我外甥甜死。”
我妈在厨房门口破涕为笑,骂了一句:“你个老东西,还有心思开玩笑。”
堂屋里的人都笑了。笑着笑着,有人悄悄抹了抹眼角。
那天晚上,我住下了。
我在舅舅屋里坐到很晚。他从柜子里翻出一瓶酒,是那种散装的苞谷酒,用塑料壶装着,拧开盖子,酒气冲鼻。他给我倒了一杯,给自己倒了一杯。
我们碰了一下,都没说话。
酒很辣,从喉咙一路烧下去。
后来他喝多了,话就多了起来。他说那些年的事,说生产队,说姥姥,说姥爷,说他那个没娶成的媳妇。他说那姑娘后来嫁到了镇上,生了三个娃,有一次在集上碰见了,他远远看了一眼,没敢上前。
“你舅这辈子,”他说,“没啥本事。”
我给他倒了一杯酒。
“你表妹嫁到外地了,一年回来一趟。你表弟在城里打工,过年也不一定回来。”他端起酒杯,又放下,“就剩我一个人,守着那几间破屋。”
我说:“以后我常回来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端起酒杯,一仰脖,干了。
后来他靠在椅子上,眯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。我给他披了件衣服,准备走的时候,他忽然开口了。
“那个罐子,”他说,“我后来一直留着。”
“啥罐子?”
“装糖那个。”他说,“那几颗药扔了以后,我又买了糖,搁进去。想着哪天你来了,给你吃。”
他没说后来我有没有吃过。
我知道没有。我再也没进过他的东屋。
我站在门口,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。他靠在椅背上,呼吸均匀,像是一尊石像,被岁月磨平了棱角。
第二天早上,我收拾东西准备走。
舅舅从屋里出来,递给我一个塑料袋。塑料袋鼓鼓囊囊的,系着口,看不出里头装的什么。
“拿着。”
我接过来,打开。
一只玻璃罐。
老式的,罐口有一圈蓝色的釉,罐身上落了灰,看得出来有些年头了。我拧开盖子,里头满满当当的,全是糖。
红的,绿的,黄的。玻璃纸包着,在早晨的阳光里亮闪闪的。
我愣住了。
“攒了好几年了,”舅舅说,把手抄在袖子里,看着别处,“年年过年都买,买了没人吃。你拿走,给孩子吃。”
我捧着那只罐子,站在院子里。
晨风吹过来,有点凉。东屋的门开着,五屉柜还靠墙站着,柜面上落了一层灰。我忽然想起那个夏天,我踮起脚,手往上够,指尖碰到玻璃罐的肚子,凉丝丝的。
我剥了一颗绿的,放进嘴里。
甜的。
真是甜的。
舅舅站在门口,看着我。他的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我把糖咽下去。
“舅,过年我还来。”
他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,跟三十年前他从身后变出一捧桑葚时,一模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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