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幻影返虚乱了真

小说作:者林主春绿

老张头其实不老,今年刚满十八岁,可村里人都叫他老张头,因为他那张脸长得太着急了,十六岁看起来像六十,十八岁直接奔八十去了。这也没什么不好,起码去镇上赶集的时候,卖票的总是给他半价,还关切地问一句:“老爷子,您慢点上车,要不要扶?”

老张头在锅台上种了两亩大西瓜。这事情说起来有点玄乎,锅台嘛,就是农村灶台上面那个地方,他家那口锅直径还不到三尺,可偏偏就能种出两亩地的西瓜来。怎么种的呢?谁也不知道。只知道有一天老张头蹲在灶台前烧火,往锅里扔了七颗西瓜籽,第二天早上揭开锅盖一看,好家伙,满屋子都是西瓜藤,从厨房爬到堂屋,从堂屋爬上房梁,又从房梁垂下来吊了满屋子西瓜,每一个都有水桶那么大。

左邻右舍都跑来看稀奇,有人说这是仙家手段,有人说这是变戏法,还有人说老张头八成是喝了假酒。老张头也不解释,嘿嘿一笑,摘了个西瓜切开请大家吃。那西瓜瓤红得发紫,籽黑得像墨,一口下去甜得人直翻白眼。大家吃了都说好,吃完就拉肚子,拉了三天三夜,老张头又请大家吃南瓜,说是专门治拉肚子的,大家又拉了三天三夜。从此以后,村里人再也不敢随便吃老张头家种的东西。

话说这年夏天,一个三岁的小孩想去偷老张头的西瓜。这小孩姓啥叫啥没人知道,只知道他光着屁股满村跑,谁家饭熟了就去谁家蹭一顿,全村人轮流养着,倒也白白胖胖。小孩蹒跚着走到老张头家门口,发现门上挂着把锁,就从狗洞里钻了进去。

进去一看,满屋子的西瓜还没开花。

没开花怎么结的瓜?这又是一个想不通的事情。那些西瓜确实没有花,光溜溜一个瓜挂在藤上,没有花蒂,没有瓜脐,就像是从天上凭空吊下来的一样。小孩不管这些,伸出小手就摘,一摘摘了仨,抱在怀里就跑。

跑出门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,三个西瓜骨碌碌滚了出去。一个滚到东边的沟里,砸死了一条泥鳅;一个滚到西边的粪坑里,溅了正在上厕所的王dama子一身西瓜汁;还有一个滚到了村口的大路上,正巧被赶集回来的李寡妇踩到,摔了个四仰八叉,露出了裤衩上绣的那对鸳鸯。

李寡妇骂骂咧咧地爬起来,西瓜已经碎成了八瓣,里面没有瓤,没有籽,满满当当装了一肚子蚂蚁。那些蚂蚁黑压压地爬出来,排着队往村东头走,走到村口老槐树下就不见了,好像钻进了树根里。当天夜里,那棵活了三百年的老槐树开始说话,说的什么没人听得懂,反正一整夜呜呜咽咽的,像哭又像笑,吓得全村人都不敢出门。

老张头从外面回来,看见这场面,叹了一口气,说:“完了,完了,这东西要出来了。”

谁也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东西要出来了。但打那以后,村里就乱套了。

先是张屠夫家的狗咬了人。这事本来不稀奇,狗咬人嘛,天天都有。稀奇的是,张屠夫拎起棍子去打狗,狗不但不怕,反而开口说话了。狗说:“你打,你打,你打我一棍,我就告诉你媳妇你把卖肉的钱藏在哪了。”张屠夫吓得棍子都掉了,跪在地上给狗磕了三个响头。狗这才满意地摇了摇尾巴,又不会说话了,低头舔了舔自己的爪子,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张屠夫的媳妇从屋里出来,看见自己男人给狗磕头,二话不说就抄起扫帚打。张屠夫爬起来就跑,跑着跑着觉得不对,回头一看,他媳妇骑在狗身上,那狗跑得比马还快,驮着他媳妇一溜烟就没了影。后来有人说在隔壁县看见过他们,他媳妇骑着狗在赶集,那狗脖子上还挂着个铃铛,跑起来叮叮当当响。

紧接着是李木匠家的驴出了事。那驴本来好好的在院子里吃草,突然就发了疯,把缰绳挣断,一头扎进李木匠编的布袋里。布袋是李木匠用蒲草编的,原本是用来装粮食的,那驴钻进去之后,布袋居然就把它装下了,像装了个小猫似的。然后那个布袋就自己飘了起来,驮着那头驴在天上飞,飞得比燕子还高,冒着一股青烟,在云彩里翻了个跟头,往西南方向去了。李木匠仰着脖子看了半天,喊了一声:“我的驴!”天上掉下来一坨驴粪蛋,正好砸在他脑门上,不偏不倚,准得很。

老张头说:“驴被人骑,人被驴骑,布袋装了天和地,这事还没完。”

果然没完。

那天夜里,老张头突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:“快来到!”也没说谁快来到,就这三个字,声音不大,但全村人都听见了,就连隔壁村的人都听见了。有人正端着碗吃饭,碗就碎了;有人正在洗澡,水就凉了;有人正在做梦,梦就醒了。所有人都莫名其妙地走出了家门,站在大街上,等着什么。

这时候老张头骑着一条板凳从家里出来了。那板凳是杨木的,四条腿,老张头骑在上面,双手抓着板凳面,嘴里喊着“驾驾驾”,那板凳就像活了一样,两条前腿抬起来,蹭蹭蹭往前跑,比真马还快。板凳后面还拉着一个轿子,那轿子是用四根秫秸扎的架子,糊了一层窗户纸,上面画着龙凤呈祥的图案。轿子里坐着个人,看不清楚是谁,只听里面传出“咯咯咯”的笑声,笑得人浑身发毛。

老张头骑着板凳拉着轿子在村里跑了一圈,后面跟了一大群人,跑得上气不接下气。跑到村口老槐树下,板凳突然停住了,两条前腿高高抬起,发出一声嘶鸣,那声音分明是一匹马在叫,可它明明是一条板凳。老槐树里也传出声音来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滚,树皮裂开了一道缝,从缝里透出光来,那光五颜六色的,照得人眼睛疼。

这时候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一阵锣鼓声,噼里啪啦的,热热闹闹,像是谁家在办喜事。可看看四周,并没有人在吹锣打喇叭。那声音是从天上来的,云彩上面有人在吹打,曲子欢快得很,听着听着就让人想跳,想笑,想哭,想死。

老张头抬头看了看天,说:“来了,来了,迎一迎。”

话音刚落,就听见“轰”的一声,村东头王老财家的门楼子飞了起来。那门楼是青砖砌的,少说也有几千斤重,上面还有一对石狮子,就这么飞起来了,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,然后稳稳当当地落了下来,“砰”的一声,把村西头刘寡妇家门前拴的那匹枣红马给压在了下面。枣红马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,就被压成了肉饼,血从砖缝里流出来,流了一地,但仔细一看,那血不是红的,是绿的,绿得像春天的麦苗。

更奇怪的是,那个门楼落了地之后,自己转了半圈,把朝向改了。原本王老财家的门楼是坐北朝南的,现在变成了坐南朝北,大门朝着东边开了。王老财从屋里跑出来,一看门楼被挪了地方,方向都变了,气得直跺脚:“我的门楼,我的门楼啊!”他老婆在后面喊:“你还有心思管门楼,你看看你头上!”王老财一摸头顶,头发全没了,光溜溜像个鸡蛋,而且那头皮是青色的,在月光下泛着青光。

王老财照了照镜子,哭得更厉害了。他哭不是因为秃了,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的脑袋变得跟门楼上那个石狮子一模一样。石狮子什么样,他的脑袋就什么样,连嘴里的石头牙都没落下。他想说话,发现嘴里长了四颗獠牙,说话直漏风。

老张头骑着板凳走过来,看了看王老财的头,点点头说:“嗯,这还差不多。门楼朝东,脑袋长毛,不对,脑袋长石,这就对上了。”

什么对上了?没人知道。

这时候天已经黑了,按理说应该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,可奇怪的是,天上有太阳。不是月亮,是太阳,红彤彤的,正午十二点才有的那种太阳,挂在天正中央。可天上同时又有星星,满天的星星,密密麻麻,一颗一颗都亮得像钻石,太阳在旁边照着,居然也盖不住它们的光。更奇怪的是,天上一丝风也没有,可地上的树梢都在剧烈地摇晃,像是有看不见的狂风吹过,树叶哗哗作响,树枝噼里啪啦地折断,但人的脸上、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风,连蜡烛的火苗都纹丝不动。

这诡异的天象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,然后就听见有人在喊:“河里翻船了,河里翻船了!”

村里确实有一条河,叫沙河,不宽,最深的地方也不过到成年人的腰。可就是这么一条浅得不能再浅的小河,那天突然变得深不见底,水面上起了大浪,一浪高过一浪,浪头拍在岸上,溅起的水花有房檐那么高。就在这惊涛骇浪之中,有人看见一条小船在浪尖上颠簸,船上坐着一个人,手里拿着鱼叉,正在追一只兔子。那兔子在水面上跑,跑得比船还快,四条腿蹬在水面上,溅起一圈一圈的涟漪,就像在冰面上滑冰一样。

船上的人一叉叉过去,没叉到兔子,叉到了水底下的一条鱼。那人猛地一提鱼叉,上来一条大鲤鱼,那鲤鱼少说也有百八十斤,浑身金鳞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鲤鱼被叉出水面的时候,突然开口说话了:“放了我,放了我,我告诉你金银财宝藏在哪里。”船上的人犹豫了一下,那鲤鱼尾巴一甩,把船给拍翻了,船上的人掉进水里,兔子也不见了,鲤鱼也不见了,连那条小船都沉了下去,水面上只剩下一个人脑袋,嘴里还在喊:“救命,救命,我不会水!”

旁边有人说:“不会水你跑河里逮兔子?”那人说:“我哪知道河会变深啊,昨天还是浅的,今天就深得没底了。”说完就沉了下去,再也没浮上来。

老张头在岸上看着,摇了摇头说:“水里本来就没有兔子,兔子本来就不会水,可有人非要在水里逮兔子,能不出事吗?”说完又加了一句,“可话说回来,这河哪来的鱼呢?沙河打清朝起就没出过半斤以上的鱼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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