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张头在岸上看着,摇了摇头说:“水里本来就没有兔子,兔子本来就不会水,可有人非要在水里逮兔子,能不出事吗?”说完又加了一句,“可话说回来,这河哪来的鱼呢?沙河打清朝起就没出过半斤以上的鱼。”
正说着呢,天地之间突然刮起了一阵怪风。这风不是从东南西北任何一个方向来的,而是从地底下刮上来的。地面裂开了一道道口子,风从裂缝里呼呼地往外冒,带着一股腥臭味,闻着就像腐肉和硫磺混在一起的味道。风刮得猛烈,可树梢纹丝不动,房顶上的瓦片纹丝不动,就连地上的一片树叶都没有被吹起来。只有人站不稳,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推着,东倒西歪,满地打滚。
更诡异的是,被风刮过的地方,东西的方位都变了。村里的路本来是南北向的,风一刮,变成了东西向。庄稼地本来是东西向的,风一刮,变成了南北向。有人看见自己的房子在原地转了个圈,像陀螺一样,转了三百六十度才停下来,停下来之后,堂屋的门就朝东了。村里的房子原本都是坐北朝南的,现在有的朝东,有的朝西,有的朝北,只有朝南的一间都没有了。
王dama子从厕所里出来,发现自家的房子转了方向,门口本来朝南,现在朝北了。他揉揉眼睛,又看了看太阳,太阳明明在南边,可他的门朝北,这就意味着他每天出门要背对着太阳走。他转身想回屋,发现屋里的格局也变了,原来堂屋在西边,现在堂屋在东边,灶台在原来床的位置上,床在原来猪圈的位置上,猪圈在原来灶台的位置上。那口猪躺在床上睡得正香,还打着呼噜。
王dama子说:“这还怎么过日子?”他老婆说:“怎么不能过?灶台在东边,你就在东边做饭;床在西边,你就在西边睡觉;猪在堂屋里,你就跟猪一起睡。”王dama子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,就去堂屋跟猪挤了一宿。第二天早上起来,他发现那头猪会说话了,说的第一句话是:“你的脚真臭。”
这时候,村南边突然传来一阵唢呐声,呜呜咽咽的,一听就是出殡的曲子。可唢呐声还没停,紧接着又响起了鞭炮声,噼里啪啦的,这是办喜事才有的。村里人跑出去一看,好家伙,一支送葬的队伍从南边来了,可那队伍前面抬着的,明明是一顶花红轿子,大红的轿帷,金黄的流苏,轿顶上扎着彩绸,一看就是娶媳妇用的。可轿子后面又跟着一群披麻戴孝的人,有的哭,有的笑,哭的人哭得肝肠寸断,笑的人笑得前仰后合,两拨人还互相骂,哭的说笑的没良心,笑的说哭的想不开。
这顶轿子一共八个人抬着,可仔细一看,抬轿子的四个人是瘸子。四个瘸子抬一顶轿子,按理说应该走得歪歪扭扭才对,可这轿子稳得出奇,就像被钉在地上一样,纹丝不动。瘸子们迈着整齐的步伐,一瘸一拐,左高右低,可轿子始终保持水平,轿里的新娘连盖头都没歪一下。
轿子前面打着四盏灯笼,大白天点灯笼,本来就很奇怪,更奇怪的是提灯笼的四个人全是瞎子。瞎子提着灯笼在前面走,走得比明眼人还稳,逢沟过沟,逢坎过坎,一步都不带差的。有小孩问:“瞎子提灯笼,给谁看啊?”没人回答他。一个瞎子倒是听见了,转过头来,用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盯着那个小孩看了半天,然后把灯笼举高了,照了照自己的脸,那张脸上没有眼珠,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,窟窿里往外渗着血。小孩吓得哇哇大哭,瞎子又把脸转回去,继续走路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轿子后面跟着一班子吹鼓手,吹的是唢呐,打的是锣鼓,可那唢呐吹出来的不是调子,是哭声,锣鼓打出来的不是节奏,是心跳。更奇怪的是,这班子吹鼓手全是哑巴。四个哑巴吹唢呐打锣鼓,吹出来的声音却比任何乐班都要响亮,都要凄惨,都要热闹。他们张着嘴,鼓着腮帮子,可嘴里没有唢呐,手上没有锣鼓,所有的声音都是凭空发出来的,好像是从空气里直接蹦出来的。
吹鼓手后面跟着四个聋子,聋子说他们要听听这曲子怎么样。四个聋子支棱着耳朵,侧着头,一副认真倾听的样子,不时还点点头,交头接耳地评论几句。一个聋子说:“这个调子高了。”另一个聋子说:“我觉得低了。”第三个聋子说:“你们说的都不对,根本就没调子。”第四个聋子说:“你们都别吵了,我什么都听不见。”说完三个人一起打他,他一边挨打一边笑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这支奇怪的队伍走到村口就停下来了。轿子落地的时候,没有一点声音,连地面都没震动一下。四个瘸子松开轿杠,齐刷刷地退后三步,跪了下来。四个瞎子把灯笼插在地上,也跪了下来。四个哑巴停止了吹打,四个聋子也不再假装倾听,所有人都跪了下来,包括后面那些披麻戴孝的人,齐刷刷跪了一片,只有那顶花红轿子还立在原地,轿帘纹丝不动。
所有人都盯着那顶轿子。
轿帘从里面被掀开了。
先伸出来一只手,白白嫩嫩的,手指修长,指甲上涂着蔻丹,是一只年轻女人的手。可那只手的手背上,长满了老人斑,褐色的,圆形的,密密麻麻,像秋天的落叶。那只手掀着轿帘,停了很久,像是在等人来搀扶,可没人敢上前。老张头骑着他的板凳,远远地看着,也不动。
然后轿子里走出一个人来。
那人穿着大红嫁衣,头戴凤冠,脸上的盖头还没揭,看不清长相。但从身形来看,应该是个年轻的大闺女,腰身纤细,步态婀娜。她下了轿,站在那里,风吹过来,吹起了盖头的一角,露出下巴和嘴唇。那下巴光滑细嫩,那嘴唇红润饱满,可嘴唇上面,清清楚楚地长着一把花白的胡子,白得像雪,长到胸口,风一吹就飘起来。
盖头落下,又盖住了。可所有人都看见了。
那个大闺女,长着一把老头的白胡子。
村里人哗然。有人笑,有人哭,有人吓得尿了裤子。王老财顶着那颗石头脑袋,嘴里流着哈喇子,含糊不清地说:“这到底是什么东西?”没人回答他。
老张头从板凳上下来,一步一步走向那顶轿子。他走到那个大闺女面前,站住了。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一个满脸皱纹的十八岁少年,一个长着白胡子的花轿新娘。
老张头伸出手,轻轻掀起了新娘的盖头。
盖头下面,是一张绝美的脸,美得不像是人间该有的,皮肤白得像雪,眼睛亮得像星,嘴唇红得像血。可那张脸上,从下巴到胸口,密密匝匝长满了白色的胡须,每一根都晶莹剔透,像冬天窗上的霜花。老张头看着这张脸,笑了笑,伸手摸了摸那些胡子,说:“原来是你啊。”
那个大闺女也笑了,张开嘴,发出的声音却是一个老头的,沙哑,苍老,像风干的树皮:“你以为还能是谁?”
老张头点点头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那是一个西瓜,就是之前三岁小孩偷的那种没开花的西瓜,拳头大小,青皮白纹。他把西瓜递给那个大闺女,大闺女接过去,两只手捧着,低头看了看,然后抬起头,对着老张头笑了。这一笑,那些白胡子就飘了起来,像蒲公英的种子,一根一根地飘到空中,越来越多,越来越多,最后满天都是白色的胡须在飘,像下了一场大雪。
老张头骑上他的板凳,回头看了村里人一眼,说:“你们好好过日子吧,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。”
板凳腾空而起,驮着老张头往天上飞。那个大闺女也坐回了轿子里,四个瘸子抬起轿子,四个瞎子提着灯笼,四个哑巴吹起唢呐,四个聋子跟在后面,整支队伍也往天上去了。唢呐声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天亮了,太阳正常地升起来,星星都不见了,风也停了。沙河又变回了那条浅得不能再浅的小河,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。门楼子还在地上,朝东开着,王老财的石头脑袋也恢复了原样,只是头发还没长出来,光溜溜一个秃瓢。王dama子家的猪又不会说话了,只知道吃了睡睡了吃。张屠夫的老婆骑着狗不知道去了哪里,李木匠的驴驮着布袋也不知道飞到了何方。
只有那个三岁的小孩,怀里抱着三个没有花的西瓜,站在村口,看着天边最后一点红光,嘴里嘟囔着什么。有大人凑过去听,听了好几遍才听明白,他说的是:
“这个东西路,南北走,出门见了个人咬狗。拿起来狗去砸砖,布袋驮驴溜烟。”
谁也不知道他说的什么意思,但总觉得,这话里有些道理,只是那道理藏得太深了,深得让人想一辈子也想不明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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