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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深旧事

果不其然,姆妈从屋里出来,看到满地的狼藉,顿时气得跳脚,指着阿苦破口大骂:“你这个没用的东西,这点小事都做不好,连个鸡蛋篮都看不住,真是个背时包!白养你这么多年,一点用都没有!”

骂声尖利,划破了清晨的宁静。林深也被吵醒,从屋里走出来,看到这一幕,再看着瘫坐在地上、满脸惊恐的阿苦,心里的火气瞬间窜到了头顶。

他本就看阿苦百般不顺眼,如今见她弄坏了家里的鸡蛋,更是怒火中烧。他大步走上前,看着阿苦,眼神里满是厌恶与愤怒,厉声喝道:“你到底会做什么?连喂猪、拿鸡蛋这点小事都做不好,留着你还有什么用!”

阿苦吓得大哭起来,哭声凄厉,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,哭得跟鬼嚎一般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跪在地上不停磕头,祈求原谅。

“我不是故意的,我真的不是故意的……”她一遍遍地哭诉,声音沙哑,满是绝望。

可她的哭声,不仅没有换来林深的怜悯,反而让他更加烦躁。在林深看来,阿苦的哭泣,是矫情,是推卸责任,是故意惹他心烦。他看着眼前这个只会哭哭啼啼的女人,心里最后一点耐心,也彻底耗尽。

“没有吹灰力,连点小事都做不好,扯她起来煮鸡蛋,还把一篮鸡蛋摔一地,真是个背时包喂!”林深对着阿苦,越骂越凶,心里的怨气,彻底爆发出来。

他越思越来气,脑子里全是阿苦的种种不好,全是这段不如意的童养媳婚事。他想起自己这些年,看着别人娶了称心如意的媳妇,过着和和美美的日子,再看看自己,家里有这样一个木讷、笨拙、让他满心嫌弃的童养媳,往后的日子,该怎么过?

他越想越觉得憋屈,越想越觉得不甘心,心里萌生了一个大胆的念头,这个念头一旦出现,就再也压不下去,疯狂地在心里滋生。

他转身冲进屋里,对着坐在堂屋的姆妈,大声说道:“姆妈,你给我拿主意!这日子没法过了,我坚决跟她打脱离,我不要这童养媳,我死都不要这童养媳!”

这话如同惊雷,在土屋里炸响。姆妈愣在原地,半天没反应过来,看着满脸决绝的儿子,又看看屋外依旧跪在地上哭泣的阿苦,一时之间,不知所措。

屋外的阿苦,听到林深的话,哭声戛然而止,整个人僵在原地,眼神空洞,满脸都是绝望。她知道,自己最后的一点依靠,最后的一点期盼,彻底碎了。在这大山里,被婆家退掉的童养媳,是没有活路的,娘家回不去,婆家待不了,往后的日子,只能在世人的白眼与唾弃中,艰难求生。

山间的风,吹过院墙,卷起地上的碎草与蛋壳,带着刺骨的寒意。林深的嘶吼声,阿苦的绝望哭泣声,姆妈的叹息声,交织在一起,在林家湾的大山里,久久回荡。这段从一开始就注定不幸的缘分,还未曾正式圆房,便已然翻天,只剩下满心的怨怼,与无尽的悲凉。

第三章山风诉命,旧俗留殇

林深要打发童养媳的消息,如同长了翅膀,瞬间传遍了整个林家湾。

山里地方小,家家户户的琐事,从来都藏不住。邻里乡亲们得知消息,纷纷议论起来,有劝说的,有看热闹的,有惋惜的,也有觉得理所当然的。在这大山里,童养媳被婆家退回,并非什么稀罕事,只是被退回的女子,命运大多凄惨,从此再无立足之地。

姆妈看着林深决绝的样子,心里又气又急,却也无可奈何。她一辈子守着山里的规矩,信奉着命中注定的说法,原本想着让儿子安安分分过日子,可如今儿子心意已决,无论她怎么劝说,怎么打骂,林深都不肯回头,一口咬定,坚决不要阿苦这个童养媳。

“我的姆妈子噻,我意已决,谁劝都没用!我不要她,这辈子都不要!”林深坐在堂屋的板凳上,梗着脖子,态度无比坚决。

他心里清楚,自己对阿苦没有半分情意,勉强在一起,只会两个人都痛苦,往后的日子,只会充满争吵与怨恨。他不甘心自己的一辈子,就困在这样一段没有感情的婚姻里,他想要的,是一个自己心仪、能和他心意相通的女子,而不是阿苦这样,从小养在家里、毫无感情的童养媳。

阿苦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,彻底击垮了。她整日里不吃不喝,不哭不闹,只是呆呆地坐在灶台边,眼神空洞,如同没有灵魂的木偶。她不再干活,不再忙碌,只是静静地坐着,看着眼前的黑灶台,看着这个她生活了数年、却从未给过她一丝温暖的家,心里满是绝望与茫然。

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,娘家早已断了联系,当初爹娘把她送出来,就意味着再也不会接纳她。在这讲究三从四德、封建礼教的大山里,一个被婆家退回的童养媳,是不守妇道、是不祥之人,会被所有人戳脊梁骨,会被世人唾弃,连活下去,都成了奢望。

姆妈看着阿苦的样子,心里也有一丝不忍,毕竟是自己养了几年的孩子,虽说只是童养媳,可终究是看着她一点点长大的。可这份不忍,终究抵不过儿子的坚持,抵不过山里的世俗眼光,抵不过家里的生计。她叹了口气,对着阿苦说道:“不是我们心狠,实在是林深不愿意,你命里,和我们林家无缘。”

几日之后,姆妈托人找来当初的媒婆,商量着打发阿苦的事。按照山里的规矩,童养媳被退回,若是婆家愿意,可将其转卖他人,或是送回娘家,可阿苦的娘家早已不知所踪,媒婆跑了几日,也没能找到合适的人家,毕竟,没人愿意娶一个被别家退回的童养媳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,林深的态度始终没有松动,家里的气氛,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土屋里,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烟火气,只剩下沉默与冰冷。阿苦依旧整日呆坐着,原本就消瘦的身子,越发单薄,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。

村里的相好依旧劝林深,劝他三思而后行,劝他顾及乡里乡亲的议论,劝他想想阿苦的处境。

“林深啊,阿苦这孩子,虽说木讷了些,可勤快老实,是个能过日子的,你再想想,别一时冲动,毁了两个人的一辈子。”

“她一个弱女子,被你打发出去,在这大山里,怎么活下去啊?”

可这些话,林深一句都听不进去。他被心中的不甘与执念蒙蔽了心智,只想着摆脱阿苦,摆脱这段让他厌恶的婚事,根本顾不上阿苦的死活,顾不上世俗的非议。

他依旧每日里上山劳作,只是不再踏进那个有阿苦的屋子,不再看阿苦一眼,仿佛家里从来没有过这个人。山间的喜鹊,依旧在枝头喳喳鸣叫,可这叫声,在林深听来,不再是喜气,而是无尽的烦躁;在阿苦听来,却是对自己命运最大的讽刺。

她想起自己刚进门时,喜鹊也是这样叫着,本以为是新生活的开始,却没想到,不过是从一个苦海,掉进了另一个苦海,如今,还要被彻底推入深渊。

她站在院角,看着眼前的大山,看着连绵起伏的山林,看着山间缭绕的雾气,眼泪终于再次滑落。她从小就命苦,爹娘养不起,把她送出来做童养媳,在林家忍饥挨饿、受苦受累,小心翼翼地活着,从未做过一件错事,从未有过一丝怨,可到头来,依旧落得这样一个被抛弃的下场。

这就是山里女子的命吗?这就是童养媳的命吗?

她不懂,也想不通。在这陈旧的民俗里,在这封建的礼教下,女子的命运,从来都不由自己掌控,从出生的那一刻起,就被注定了。贫穷人家的女儿,要么早早被送去做童养媳,要么被父母包办婚姻,嫁给素未谋面的男子,一辈子围着家庭、灶台、男人打转,忍辱负重,逆来顺受,从来没有选择的权利,从来没有幸福的可能。

林深最终还是狠下心,让媒婆把阿苦带走了。

那日,天阴沉沉的,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,山间的雾气更浓了,遮住了整个林家湾。阿苦没有收拾任何东西,身上依旧穿着那件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,默默地跟着媒婆,走出了林家的院门。

她没有回头,也不敢回头。她知道,这一去,便是永别,这个她生活了数年的地方,这个带给她无尽苦难的地方,从此,再无瓜葛。

林深站在屋檐下,看着阿苦瘦小的身影,渐渐消失在雨雾弥漫的山路上,心里没有解脱的喜悦,反而莫名地空落落的,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与怅然。他摆脱了自己厌恶的童养媳,摆脱了那段不如意的婚事,可看着空荡荡的灶台,看着院里散落的柴禾,心里却没有丝毫的轻松。

姆妈看着儿子的样子,叹了口气,再也没有说什么。山里的日子,依旧要过,地里的农活,依旧要做,只是家里,少了那个整日忙碌的瘦小身影,少了那些呵斥与哭泣声,却也少了几分烟火气。

此后,林深依旧在山里过着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的日子,只是再也没有提过亲事。他见过了阿苦的悲惨命运,见过了山里旧俗对女子的摧残,心里渐渐明白了些什么,却又始终无法说清。他偶尔会想起阿苦,想起那个瘦小、怯懦、整日围着灶台打转的姑娘,想起她的眼泪,想起她的隐忍,心里会泛起一丝愧疚,可这丝愧疚,终究被岁月,被山里的尘烟,慢慢掩盖。

林家湾的山,依旧巍峨,山间的风,依旧呼啸,枝头的喜鹊,依旧年年岁岁喳喳鸣叫,诉说着山里的旧事。那些陈旧的民俗,那些封建的礼教,如同无形的枷锁,困住了一代又一代山里的女子,留下了数不尽的悲欢离合,数不尽的命运悲歌。

阿苦的去向,成了林家湾一个无人知晓的谜。有人说,她被媒婆卖到了更远的深山里,给一个老光棍做了媳妇,依旧过着受苦受累的日子;有人说,她在半路不堪屈辱,投了山涧,结束了自己苦命的一生;也有人说,她离开了大山,去了没人认识的地方,重新活了一回。

可无论哪一种结局,都逃不过旧俗带给她的伤痛。在那个年代,在那片被大山围困的土地上,童养媳的命运,从来都由不得自己,她们如同山间的野草,被随意践踏,被随意丢弃,在陈旧的民风民俗里,在冰冷的现实中,默默凋零,只留下一段段心酸的旧事,藏在大山的深处,随着山风,轻轻诉说着无尽的悲凉,成为那段岁月里,永远无法磨灭的伤痛。

而林深,终究在这大山里,孤独地过了一辈子。他看似摆脱了命运的安排,挣脱了自己不想要的婚姻,可终究,也被这山里的旧俗、被这现实的无奈,困住了一生,到最后,只剩满心的怅然,与无尽的叹息,留在了林少的这片故土上,随着岁月,慢慢沉淀,成为一段古朴而苍凉的旧事,在山间代代流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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