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说作者:林主春绿
林深怎么也没想到,会在这家酒吧遇见苏晚。
那是个周五的深夜,十一点四十。他刚陪客户喝完第三轮,对方是个难缠的建材商,白酒灌了七八两才勉强松口。他头晕得厉害,靠在吧台上想缓一缓,让酒保再上一杯冰水。就在这时候,一双手从背后伸过来,轻轻搭上了他的肩膀。
“林深?真的是你?”
那声音像隔了一层纱,恍惚又熟悉。他转过头,先看到的是那枚亮闪闪的耳坠——一只小巧的四叶草形状,银质镶钻,在酒吧暧昧的灯光下晃得他眼睛疼。然后他看清了那张脸。苏晚。他的苏晚。不,应该说,曾经是林深的苏晚。
她瘦了,下巴的线条比以前更尖,眼尾多了几道细纹,但笑起来的样子没怎么变,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,带着那种让林深熟悉到心颤的、略带嘲讽的温柔。
“苏晚。”他听见自己喊了她的名字,声音干涩得像含了一把沙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苏晚在他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来,把手里那杯莫吉托放在吧台上。她穿了一件黑色的小礼裙,领口开得不低,但腰身收得极好,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柄刚出鞘的刀,又冷又利。林深记得她以前从不穿黑色,她说黑色太沉重,她喜欢鹅黄和浅粉,像春天刚开的桃花。
他们寒暄了几句,问彼此在做什么,住哪里,最近好不好。苏晚说她在一家教育机构做课程顾问,刚调到这座城市的分公司,没想到这么巧,第一周出来喝酒就碰见了老熟人。林深说他在做工程材料供应,到处跑,一个月有二十天不在家。
“结婚了?”苏晚问他,眼睛盯着杯子里的薄荷叶。
“没。”林深笑了一下,“你呢?”
“离了。”苏晚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,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她抬起头看着林深,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,“两年了。”
气氛忽然安静了几秒。酒吧里放着爵士乐,萨克斯慵懒地吹着,像一个人在心满意足地叹息。林深不知道该说什么,就又叫了一轮酒。苏晚这次没要莫吉托,说想喝点烈的,于是他们一人要了一杯长岛冰茶。酒上来的时候,苏晚的手指碰到林深的手背,没有马上缩回去,就那么停了一瞬,凉凉的,像一片深秋的叶子落在他皮肤上。
“林深。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我后悔了。”
林深的酒杯举到一半,悬在了空中。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跟你分手。”苏晚说这话的时候眼眶红了,但她没哭,只是用力眨了眨眼睛,把那点潮湿逼了回去。“我那时候太年轻了,不懂事。我妈说什么我就听什么,我爸一瞪眼睛我就害怕。我以为……我以为错过了你,后面还会有更好的。可你知道吗林深,后来遇到的每一个人,我都忍不住拿来跟你比。比来比去,谁都不如你。”
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没看林深,目光落在吧台后面那一排整齐的酒瓶上,好像在跟那些威士忌和白兰地倾诉心事。林深看着她的侧脸,心脏像是被人用手慢慢攥紧了,不是疼,是一种很闷很闷的酸胀感,从胸腔一直蔓延到喉咙口。
“你喝多了。”林深说。
“也许吧。”苏晚终于转过头来看他,眼睛里有光在闪,“但酒只是让我敢说这些话。这些年来,我每天都在想,如果当年……如果当年我妈没要那十八万八的彩礼,如果当时我们两个能再坚持一下,如果我们——算了,不说了。”她端起酒杯,一口气喝了半杯,“说这些有什么用呢。”
林深没说话。他的思绪像被人一脚踹回了八年前,那个闷热的夏天,苏晚家那间总是点着蚊香的小客厅,苏晚的母亲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计算器,一笔一笔地给他算账。
那个画面太清晰了,清晰到每一个细节都像刀刻的一样。
苏晚的母亲姓陈,是个退休的小学老师,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一句都像钉子。她穿着一件碎花衬衫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眼镜后面的眼神温和而坚定。她先把苏晚支去了厨房倒水,然后从茶几下面拿出一张纸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
“小林啊,阿姨不是针对你。”陈老师的声音不高不低,像在课堂上给学生讲道理,“你也知道,晚晚是我们唯一的闺女,从小到大,我跟她爸把最好的都给了她。现在她要嫁人了,我们不是要卖女儿,但这个彩礼,它代表的是你们家对晚晚的态度。你说是不是?”
林深坐在那里,手心全是汗。他那年二十四岁,刚从一所普通大学毕业两年,在一家小建材公司做销售,底薪三千五,提成看天吃饭。他父亲去世得早,母亲一个人在老家县城开小卖部,勉强维持生活。他没有什么存款,没有房子,没有车,只有一个行李箱和一腔孤勇。
“阿姨,我现在的情况您也清楚……”林深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,“我向您保证,以后我一定会对苏晚好,我会拼命工作,我会……”
“以后是以后,现在是现在。”陈老师轻轻摆了摆手,打断了他,“小林,阿姨也知道你不容易,但咱们现实一点讲,你拿什么保证呢?晚晚跟着你,你们住哪儿?租房子?以后有了孩子怎么办?你一个月挣那点钱,够干什么的?”
她把手里的纸转过来给林深看。上面列得很清楚:彩礼十八万八,三金(金项链、金耳环、金戒指)三万,房子首付至少三十万,装修十万,婚礼酒席五万。加起来将近七十万。这个数字像一座山,压在林深二十四岁的肩膀上,他觉得自己连喘气都困难。
“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。”陈老师把纸收回去,折好,放在一边,“晚晚她爸脾气倔,你知道的。这已经是我跟他商量之后的最低标准了。你们老家那边的彩礼,我也打听过了,比这还高呢。”
林深想说点什么,但嘴唇动了动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他能说什么呢?说他回去跟母亲要?母亲那个小卖部一个月赚的钱刚够还房租的。说他自己想办法?他拿什么想办法?他那年二十四岁,银行卡里的存款不到两万块,是他省吃俭用攒了两年准备给苏晚买戒指的钱。
苏晚端着两杯水从厨房出来的时候,看到她妈和林深都沉默着,气氛不对。她把水放在茶几上,在林深身边坐下来,悄悄地握住了他的手。她的手很暖,掌心有薄薄的汗,手指微微发抖。她也害怕。她不敢跟她妈顶嘴,不敢说她不在乎那些钱,不敢说她愿意跟林深住出租屋、吃泡面、一起吃苦。她什么都没说,只是用力握着林深的手,好像只要握得够紧,一切就能好起来。
但那顿饭最终还是吃得不欢而散。苏晚的父亲苏建国从外面回来,一身酒气,进门就拍桌子,说林深是“癞蛤蟆想吃天鹅肉”,说他“穷小子一个还想娶媳妇”,说“没有三十万别想碰我闺女”。那些话像一把把刀子,一刀一刀地剜在林深心上。他没有还嘴,他站了起来,对着苏建国和陈老师深深鞠了一躬,说“叔叔阿姨对不起,是我配不上苏晚”。然后他松开苏晚的手,走出了那个点着蚊香的客厅。
苏晚追了出来。她穿着拖鞋在楼道里跑,跑得气喘吁吁,追上林深的时候一把抱住了他的腰。
“林深你别走,”她哭着说,“你别走,我们再想想办法,我去跟我妈说,我去求他们……”
林深转过身来,双手捧着她的脸,替她擦眼泪。走廊的声控灯灭了,只有远处窗口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,昏暗地照着他们两个人。苏晚的脸湿漉漉的,睫毛上挂着泪珠,鼻尖红红的,嘴唇因为哭泣而微微颤抖。林深看了她很久,看得那么认真,好像要把她的样子刻进骨头里。
“晚晚,”他的声音很轻很轻,轻得像怕惊动什么,“你等我三年。给我三年时间,我一定挣到这些钱,然后我来娶你。”
苏晚拼命地点头,眼泪甩得到处都是。“我等,我等,我一定等。”
那是二〇一六年的夏天,那一年林深二十四岁,苏晚二十三岁。他们以为三年很长,长到足以改变一切。他们以为爱情可以战胜所有现实的问题,只要两个人足够坚定。他们以为那个“三年之约”是一个美好的开始,而不是一场漫长而痛苦的告别。
后来的事情,说起来其实很简单。
林深开始拼命工作。他白天跑业务,晚上接私活,帮人做预算、画图纸、写标书。他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挣钱上,每天只睡五六个小时,吃饭都是站在路边囫囵吞几口。他瘦了,黑了,眼窝深深地凹下去,但银行卡里的数字在一点一点地往上涨。一年下来,他存了八万多块。照这个速度,三年能存二十五万左右,还是不够,但至少比什么都没有强。
他每个月给苏晚打两次电话。之所以是电话而不是微信视频,是因为他怕苏晚看到他的样子会心疼。他的手上全是干活时留下的伤口和茧子,他的黑眼圈浓得像被人揍了两拳,他住的城中村出租屋只有八平米,墙上还渗着水渍。他不想让苏晚看到这些,他想等一切都准备好了,再风风光光地出现在她面前。
但苏晚等不了了。
但苏晚等不了了。
也不是她不想等。是她的母亲陈老师开始给她安排相亲。今天是谁谁家的儿子,在银行上班,有房有车;明天是谁谁家的侄子,自己做生意,年入百万。陈老师不再跟苏晚商量了,她把相亲对象的照片直接发到苏晚的微信上,配上详细的个人简历,像hr在筛选候选人。
“妈,我说了我等林深。”苏晚每次都说。
“等什么等?他给你什么承诺了?三年?三年之后又三年?你多大了你知道吗?女人最好的这几年,你就耗在他身上了?”陈老师的语气越来越不耐烦,“晚晚,妈是为你好。你看你同学,谁谁结婚了,谁谁生孩子了,你呢?你还跟那个穷小子耗着?他有出息早就有出息了,二十四岁还那个样子,你指望他三十岁能翻出什么浪花来?”
苏晚跟母亲吵了很多次,每次都以她哭着摔门而告终。她也跟林深在电话里吵,说她压力大,说她想他,说她要他回来。林深在电话那头沉默很久,最后说一句“晚晚你再等等,快了,真的快了”。这句话他说了无数次,说到后来连他自己都觉得空洞。
真正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,是二〇一七年的春节。
林深回老家过年,给苏晚发消息说初四去她家拜年。他这一年攒了十二万,加上之前的两万,手里有十四万了。虽然离那个七十万的目标还很远,但至少他能拿出一部分诚意,他想跟苏晚的父母好好谈谈,看看能不能先把婚定了,剩下的钱他再想办法。
但苏晚没有回他的消息。
他打她电话,关机。发微信,不回。他以为她手机丢了或者出了什么事,急得一夜没睡,第二天一早就坐长途车去了她的城市。到了她家楼下,他看到阳台上挂着红灯笼,窗户上贴着窗花,一片过年的喜气洋洋。他站在楼下给她打电话,这次通了。
“晚晚,我在你家楼下。”林深的声音在寒风里发抖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然后苏晚的声音传过来,沙哑得不像她的声音:“林深,你别上来了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我……我妈给我介绍了一个人。见了两次面。他条件很好,家里开厂的,在城里有三套房。”苏晚的声音断断续续的,像在努力控制着不让自己哭出来,“我妈说……我妈说今年必须把婚事定了。她说她老了,不想再操心了。她说如果我不同意,她就不认我这个女儿。”
林深握着手机站在寒风中,耳朵被冻得通红,却一点都感觉不到冷。他抬头看着苏晚家那个挂着红灯笼的阳台,窗帘是拉着的,他看不到里面的人。但他知道苏晚一定在窗帘后面看着他,就像他一样,隔着那层薄薄的布,彼此看不见彼此,却都知道对方就在那里。
“林深,”苏晚的声音忽然平稳了下来,平稳得不像是在哭,倒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放弃了挣扎,任由自己沉下去,“我们算了吧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林深觉得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。
“我说我们算了吧。”苏晚重复了一遍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我等不起了。我真的等不起了。你不知道这一年我是怎么过来的。每天晚上我妈都坐在我床边哭,说她养我这么大不容易,说她不能看着我往火坑里跳。我爸喝了酒就骂我没出息,骂我丢他的脸。我……我真的撑不住了。”
林深张了张嘴,想说他攒了十四万了,想说你再给我一年时间,想说我可以去找你爸你妈谈,想说很多很多话。但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因为他忽然意识到,苏晚说得对。她等不起了。不是因为她不爱他了,而是因为那种日复一日的撕扯和消耗,已经把她所有的力气都抽干了。爱情不是万能的,它甚至战胜不了一个母亲的眼泪和一个父亲的酒话。
“好。”林深说。
他说这个字的时候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声音闷得像从水底传来的。
“林深……”苏晚喊他的名字,声音终于碎了,带了哭腔,“对不起。真的对不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