仗打完了,该算账了!
捷报是八百里加急送进京城的。
辰时三刻,通政司的值日官接到浙江快马递来的军报,封皮上盖着浙直总督的关防大印,火漆完好,封条上写了四个字——大捷,桃渚。
值日官的手抖了一下。
他没敢拆,直接把军报交给了司礼监。司礼监掌印太监陈洪不在,值班的秉笔太监看了一眼封皮,二话没说,亲自往玉熙宫跑。
玉熙宫里,嘉靖正盯着面前的丹炉。
炉火烧了三天三夜,铜炉壁上结了一层薄薄的丹霜。黄锦蹲在炉边,拿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,额头上全是汗。
嘉靖穿着道袍,盘腿坐在蒲团上,手里转着一串沉香木珠。
他没看丹炉。他在看殿门外头那片天。
秉笔太监的脚步声从殿外传进来。黄锦先听见了,扇子停了半拍,回头看了一眼。
来人在殿门外跪下了。
“主子万岁爷。”
嘉靖没吭声,手里的珠子还在转。
“浙江八百里加急,桃渚大捷。”
珠子停了。
嘉靖的手指捏着其中一颗珠子,没动。殿里安静了几息。
“呈上来。”
黄锦接过军报,双手捧到嘉靖面前。火漆嘎巴一声裂开,嘉靖抽出里头的折子,展开。
折子不长,统共一页半纸,字写得工整,但有几个笔画带着虚劲儿,收尾的地方拖了长尾巴。
不是胡宗宪的字。
是幕僚代笔的。
嘉靖把折子从头看到尾,又从尾翻回来,看了
仗打完了,该算账了!
这话没有下文,就搁在半空里。
黄锦在心里把舌头转了三圈,才小心翼翼地开口:“主子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朕没什么意思。”嘉靖打断他。“朕在想一件事。”
丹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,一截烧透的木炭塌下去,火星子溅出来,落在青砖地面上,灭了。
“严嵩给他写过信。”
黄锦的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。
这事他有所耳闻。东厂的人上个月递过一份密报,说严阁老私下给胡宗宪去了信,信的内容没截到,但送信的是严府的家人,走的官驿。
嘉靖说这话的时候,脸上什么波澜都没有。
“严嵩让他缓,让他别急着打。”嘉靖的十指松开,又交叉,换了个方向。“军需的银子,军粮的调拨,改稻为桑的烂账——都绑在一根绳子上。仗打完了,这根绳子就没用了。”
他没有看黄锦,也没有看折子。他在看丹炉。
“胡宗宪接了那封信,还是选了打。”
殿里静得能听见丹炉壁上丹霜开裂的细微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