跳板一共七步。

萧鸿走完了前五步，在第六步停下来。

不是脚步出了问题，是脑子转过一个弯――

他记得极清楚，《红楼梦》里头，黛玉进贾府那段，作者用了整整一页描她的谨慎。

这姑娘从来不是软弱，是早早看透了这个世道，所以才把自己裹得里三层外三层。

她不认识他。

她也没有任何理由信他。

一个浑身是血腥气、带着三千铁骑踏平码头的陌生男人，若是直接破门而入――

哪怕他真的是来救她的，黛玉当下的反应，大概也只会是把那方丝帕攥得更紧。

萧鸿在跳板第六步站定，抬头看了眼那扇雕花舱门，把脚步彻底收住。

他往旁边退了半步，离门口留出一段距离。

然后开口，嗓音压低了三分，去掉了平时能震得帐篷布抖起来的那股子煞气：

“林姑娘。”

“本世子萧鸿，镇国公府嫡子。”

“你父亲林如海，托我接你入京。”

舱内彻底安静了。

安静到萧鸿几乎能听见那头有人屏住了呼吸。

他没催，继续道：“你父亲说，扬州这阵子不太平，让你先在京城住下，等他料理完公务，亲自来接你。”

这是假的。

夜枭昨日传信，林如海只是隐约托了些话过来，说希望黛玉安置妥当，旁的什么都没细嘱咐。

但萧鸿撒这个谎的时候毫无心理负担。

事实上，他已经让人快马传信去扬州，具体什么时候能送到林如海手里，那是另一回事。

眼前，黛玉最需要的不是真相，是一根能抓住的绳。

舱内安静了大约有六七息。

然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
不高，像是怕打破什么东西，但又故意咬清楚了每个字：“萧世子说，是家父所托？”

萧鸿：“正是。”

“那……家父可有信物，或是手书？”

萧鸿嘴角微微一动――

这丫头。

连这个都想到了。

他扭头，朝身后的陆铮轻轻点了下颏。

陆铮立刻从怀里取出一封信，快步递来。

那封信是萧鸿自己写的，内容倒也不算全是谎――托他关照女儿、好生入京这些话，是他替林如海想的，但情理上绝对说得通。信上的落款，用的是他从暗网弄来的林如海私印原样拓的章。

萧鸿接过信，隔着门缝递进去。

一只素白的手，从门缝伸出来，把信接了进去。

萧鸿站在门外，神情平静，背脊却悄悄绷直了一线。

舱里没有动静。

是在看信。

大约过了一炷香时间，那扇雕花门，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。

林黛玉没有出来，只站在门后。

萧鸿没往里看，只侧着身，保持着那半步距离。

“世子说，不入荣国府？”

“对。”

“那……去哪儿？”

“长公主府。”萧鸿顿了一顿，“我娘那儿，你住着，贾府那边没人敢多嘴。”

门缝里沉默了片刻。

“世子和家父，是如何相识的？”

萧鸿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
这姑娘，比他预想的还要难糊弄。

“江南盐政的事，朝廷有人在盯。”他选了个模糊的答法，但每个字都落得极实，“你父亲在扬州的处境，你应该清楚。”

门缝里又安静了一会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