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琏往前迈了一步。
他肩膀往后一拉,摆出一副“我忍你很久了”的架势,下巴抬起来,朝马背上的萧鸿扬声道:
“萧世子!就算你是镇国公的嫡子,今日这番话也太过分了!”
“我贾家好歹是先国公的嫡传,世袭罔替的爵位在身!林妹妹的母亲是我贾家的嫡出小姐!你休要仗势欺人,目无尊长!”
这番话喊出来的时候,贾琏自己都觉得腰杆硬了三分。
荣国府、宁国府,开国四大家族联络有亲,京城里谁不给三分面子?萧鸿再横,也不能当街折辱勋贵世家吧?
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和小贩竖着耳朵,等着看长公主府这边怎么接。
萧鸿没接。
他甚至没正眼看贾琏。
右手伸进怀里,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。
封皮是最普通的蓝布,半个指节厚,看着跟街头账房先生的流水账没什么两样。
“啪。”
册子脱手而出,精准地糊在贾琏脸上。
贾琏本能地往后一仰,册子从他脸上滑下来,掉在脚边的青石板上,散开了几页。
“尊长?”
萧鸿终于低头看了他一眼,这一眼的温度比通州运河里的冰碴子还低。
“凭你也配在本世子面前摆这个谱?”
贾琏弯腰去捡那册子,手指刚碰到纸页,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,动作就僵住了。
那上面写的第一行――
“荣国府贾琏,去岁八月,于鼓楼西巷置外宅一处,安置尤姓女子,月例开销折银四十二两,均从荣国府公账'修缮祠堂'名目下支取。”
贾琏的手开始抖。
他飞快翻了一页,第二条更要命――
“荣国府琏二奶奶王氏,借荣国府管家之便,私放月息三分之重利,本金累计逾万两。另,经手包揽顺天府在审之张家与李家土地诉讼案,居中收取两方常例银共计三千六百两。”
后面还附了日期、地点、经手人姓名,连王熙凤让旺儿出面跑腿的细节都列得清清楚楚。
贾琏手一松,册子又掉回地上。
他的脸从红变白,再从白变成一种说不出的灰。
那种灰不是害怕,是一个人突然发现自己被人扒光了扔在大街上,想跑都来不及的那种灰。
王熙凤站在三步外,看不见册子上的字,但她看得见贾琏的反应。
跟了贾琏这么多年,她太清楚这个男人遇到真正要命的事是什么表情。
她心里咯噔一声,快步上前,伸手就要去拿那本册子。
“慢着。”
萧鸿的马鞭轻轻往下一搭,不偏不倚挡在王熙凤面前,离她的手面不过两寸。
王熙凤停住了。
萧鸿居高临下,声音不大,但街面上安静得连风都不敢吹,每个字都送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:
“二奶奶不急着看。上面有你的名字,内容你比谁都清楚。”
王熙凤的后背一阵阵发凉。
她张了张嘴,一句话都没吐出来。
那些事,她自认做得极其隐蔽。
经手的人要么是自己的心腹,要么已经被灭了口。
旺儿那边的账,她亲手烧过三遍。
这个从北疆回来、满身杀气的武夫,到底是怎么查到的?
萧鸿收回马鞭,用鞭梢点了点地上那本册子:“贾二爷,要不要我帮你念出来?就在这儿念,让街坊四邻也听听你们荣国府'诗礼传家'到底传了个什么好家风。”
“别!”贾琏脱口而出,声音都变了调。
他猛地蹲下去捡册子,手忙脚乱地往怀里塞,塞了两次没塞进去。
“世子……世子明鉴……”贾琏的嗓子干得发裂,“这些都是……都是下人胡来,我不知情……”
“你知不知情,跟我没关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