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太和殿前的汉白玉丹墀上已经站满了人。
贾政今日来得格外早,站在文官队列中段,腰板挺得笔直。
他左手边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孙仲明,右手边是礼部侍郎钱士元。
三个人昨夜在贾政书房里磨了两个时辰的折子,措辞反复推敲了七遍。
“强截朝廷命官之女”、“拥甲兵入京师重地”、“目无王法,藐视纲常”――每一条都往死里扣,扣得严丝合缝。
孙仲明低声道:“存周兄放心,今日不止咱们三人。都察院有十七名御史联名附议,翰林院那边也有六位编修上了条陈。加上礼部的折子,足足二十六本。”
贾政微微颔首,眼底的阴沉藏在一副端方的皮相底下。
二十六本弹劾奏章,够了。
就算萧鸿有军功傍身,这般无法无天的行径摆到朝堂上,皇上也不可能视若无睹。
天子治天下靠的是礼法纲常,不是铁拳。
净鞭三响,百官入殿。
老皇帝落座,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,不咸不淡地开口:“有事早奏。”
孙仲明第一个站出来。
他展开奏折,中气十足地念了起来。
从萧鸿率三千甲骑擅入京畿重地,到通州码头殴伤荣国府管事、强行劫走林氏女,再到长公主府门前辱骂勋贵命妇,桩桩件件念得抑扬顿挫。
“……臣恳请陛下严惩萧鸿,以正国法!以安人心!”
话音刚落,第二个御史站出来了。
然后是第三个、第四个。
折子像雪片一样飞上御案。
内侍总管太监接都接不过来,摞了小半尺高。
贾政站在队列里,面上不动声色,心里已经在盘算――萧鸿今天敢来,就得跪着听训。
不敢来,那就是畏罪心虚,更好拿捏。
殿外传来脚步声。
不急不缓,靴底踩在金砖上,声音沉稳,一下一下,像是在敲鼓。
百官不由自主地偏头看向殿门方向。
萧鸿走进来了。
没穿朝服。
一身玄色常服,腰间连佩剑都没解,大步流星走进太和殿,跟逛自家后花园似的。
满朝文武的脸色齐齐变了。
这是朝堂!面圣的地方!不穿朝服佩剑入殿,按律――
“萧鸿!”孙仲明当场就炸了,指着他厉声道,“你佩剑面君,目无圣上,该当何罪!”
萧鸿脚步未停,连看都没看他。
径直走到殿中,朝龙椅上的老皇帝拱了拱手,声音不卑不亢:“舅舅,外甥刚从北疆赶回来,铠甲上的血还没洗干净,朝服来不及换。您担待。”
一个“舅舅”,把满殿文官的嘴全堵了一半。
这不是臣子面君,这是外甥见舅。
老皇帝面沉似水,看不出喜怒。
他拿起御案上那摞弹章,翻了两下,语气平淡:“朕这御案上摆了二十六本折子,全是弹劾你的。萧鸿,你自己说说。”
萧鸿转过身,面对满殿文武。
他的目光从左扫到右,最后落在贾政身上,停了一瞬。
贾政迎上他的目光,挺直了腰杆。
“说什么?”萧鸿嘴角一撇,“说我在通州码头撞了个狗仗人势的管家?还是说我没让一个十六岁丧母的姑娘去那个腌h地方受罪?”
孙仲明抢上前一步:“世子不必混淆视听!国法面前,不论情由!你强截林氏女,殴打荣国府下人,率兵入京畿――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萧鸿摆了摆手,像在赶苍蝇。
他伸手,扯开了常服的衣襟。
一下。
布料从领口往下豁开。
露出来的不是皮肉。
是伤疤。
从左肩斜劈到腰际的一道,那是蛮夷弯刀留下来的;右胸口一个圆形的洞,那是箭簇贯穿后留的,伤口周围的皮肤扭曲蜷缩,狰狞得像一只眼睛。
腹部还有三道横着的,最长的一道绕到后背,像是被人用刀一层层割过。
大殿里安静了。
彻底安静了。
那些每天坐在衙门里写折子、喝茶、品评诗文的文官们,有好几个下意识别过了脸。
萧鸿站在殿中央,一身伤疤对着满朝文武,声如洪钟――
“微臣十五岁上北疆,替大奉杀敌十万!这条疤是落雁谷那天挡弯刀挡的;这个窟窿是阵前三箭穿甲穿的;肚子上这几道,是被蛮夷围住之后拿命换命换出来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