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队走了四天。
萧鸿把这四天过成了流水账――早上五更起,先去厨房盯着御厨做黛玉的早膳,莲子羹换成了红豆薏米粥,因为桂嬷嬷说姑娘昨夜翻了一次身,怕是湿气重。
中午在甲板上处理军务,批完信报后绕到船舱左侧,那个位置刚好能透过窗纱看见黛玉坐的那把椅子的轮廓。
傍晚让陆铮把当天的航线图送去黛玉舱里,附一张纸条,写着明日几时到哪个码头、有没有颠簸水段、要不要提前备晕船药。
纸条用的是端正的小楷,一笔一划,比他写军令工整十倍。
陆铮每天跑这趟差的时候表情都很复杂。他想说世子爷您让斥候送行军情报都没这么上心过,但他不敢。
第四天下午,黛玉让紫鹃把纸条退回来了。
退回来的纸条背面多了一行字,笔迹纤细:
“世子不必每日遣人来问,我尚好。倒是世子自己,船头风大,该添衣时便添。”
萧鸿拿着那张纸条看了三遍。
她在关心他穿衣服。
北疆杀神、朝堂滚刀肉、能用铁拳碾碎一切矫情的镇国公世子,此刻坐在船头,顶着运河上的穿堂风,把一张写着十九个字的纸条折了又折,塞进贴身的衣襟里。
陆铮站在一丈外,假装在看水面。
他在心里给自家世子爷的症状下了个诊断:没救了。
入夜。
船过清江浦,进入两淮交界处的芒稻河段。
这段水路两岸芦苇密生,河道收窄,最窄处不过四十丈,两条官船并排都勉强。
萧鸿站在帅船甲板上,看着前方的河面皱了下眉。
雾起了。
不是薄雾,是那种从水底翻上来的浓雾,半柱香的功夫就把前后视线全吞了,十步之外只剩灯笼一点昏黄。
陆铮快步走过来。
“世子,斥候回报,前方三里水面能见度不足两丈。”
“两岸呢?”
“芦苇荡,暗桩还没传回信号。”
萧鸿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暗桩没回信号,不是“回报安全”,是根本没有信号。
这意味着暗桩被拔了,或者被控制了。
他转头看了一眼船队中段――黛玉的座船挂着两盏纱灯,在雾气里像两团橘色的光。
“铁甲船调到前头开路。”萧鸿的语气在一瞬间切换了频道,从给黛玉写纸条的温吞,变成了北疆那个下令全歼的声音,“护卫船左右合拢,把林姑娘的座船夹在中间。弓弩手全部上甲板,火油罐备上。”
他顿了一拍。
“传令全军,熄灯。”
陆铮一愣。
“所有灯全灭,包括林姑娘座船上的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陆铮转身就走。
灯一盏接一盏灭了,整支船队陷入黑暗,只剩鬼火一样的水面倒影。
黛玉座船里,紫鹃正端着参汤进来,灯忽然灭了,她差点把碗扣地上。
“姑娘――”
黛玉坐在窗边没动。
她刚才透过窗纱,看见甲板上有人影在快速调动。
“不要慌。”她的声音平稳。“把参汤放下,关好舱门,退到内舱。”
紫鹃哆嗦着照做了。
桂嬷嬷从外头进来压着嗓子:“姑娘,世子传话,让您坐到舱室正中,远离两侧船壁。”
黛玉在黑暗中挪了位置。
她没问为什么。
航行至此,夜雾骤起,全船熄灯,远离船壁。
她做了十六年林如海的女儿,在扬州那个暗流汹涌的地方待了十几年,不需要任何人替她把话说透。
有人要杀他们。
河面上安静了一刻钟。
安静得不正常,连水鸟都不叫了,只有船底吃水的声音和远处芦苇被什么东西拨动的o@声。
萧鸿站在帅船船头,长刀已经出鞘,横在身侧。
他闭着眼。
不是在酝酿情绪,是在听。
北疆六年,雪原夜战教会他一件事――视线不可靠,但耳朵不会骗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