绣春刀鞘撞在铁甲上的闷响消散在堂内。
满地都是雪白的公文纸,上面踩满了污黑的皂靴脚印,还有几张被茶水泡得发黄发软,贴在青砖缝隙里。
赵宁背着双手,目光从那张翻扣的红木公案挪开,在堂下两拨人脸上慢慢转了一圈。
工业部的人个个衣裳褶皱,领口敞着,几个匠目手里甚至还攥着半截折断的戒尺。
对面的户部书吏们贴着粉白影壁站成一排,头冠歪斜,用袍袖掩着青紫的嘴角,嘴里虽然不敢再出声,胸膛却还一下一下急促地起伏。
人堆里空空荡荡,缺了一位极显眼的主官。
赵宁没有看见赵贞吉。
按理说,部院出了差役互殴这样砸碎朝廷体面的大案,哪怕是六部尚书,此刻也该跪在堂前请罪。
但赵贞吉不在这里。
内阁新设六部之后,赵贞吉依旧挂着户部尚书的衔,名册上兼领财政部,朝野上下都明白,这位理财老手的整颗心思全扑在了财政部的新章程上。
至于户部这摊旧账,赵尚书早就懒得多费心神,巴不得早些彻底划清界限。
赵宁收回视线,靴底碾碎了一块青花瓷片。
“赵部堂呢?”
声音不高,落在空旷的大堂里,却让垂手站着的几名绿袍主事缩了缩脖子。
户部一个主事膝盖发软,往前挪了半步,双手拢在袖子里躬身答道:“回阁老的话,赵部堂……赵部堂辰时三刻就出了城。”
赵宁看着他,没有接话。
户部主事额角渗着细汗,抬眼扫了下赵宁平淡的脸孔,又飞快垂下眼皮,低声补道:“申时行申大人领了朝廷的明旨,去江南接任临时市舶司总督,赵部堂的意思是,市舶司的银钱往来向来是一团乱麻,既然财政部要接管全国税赋,市舶税的关卡、税银勘合就得趁着换人的当口定下规矩。赵部堂亲自领着财政部的司官去通州驿馆给申大人送行,顺带交接这桩差事,这会儿……怕是还在路上,尚未回城。”
张居正站在公案残骸旁,抬手拂了拂袍角沾上的纸灰,冷冷笑了声:“送个行,交接个关税,连自家的院子着了火都不知道。”
户部主事把头埋得更低,袍袖里的手指死死掐着掌心。
赵宁转动了一下腰间的玉带,目光在大堂里那群瑟瑟发抖的官吏身上停住。
“部堂不在,户部现在是谁在主事?”
站在左侧的一名红袍官员硬着头皮,挪动脚步从人群后头走了出来。
此人四十上下年纪,头上的梁冠勉强扶正了,胸前绣着锦鸡补子,脸上倒是没挂彩,只是神情僵得厉害,正是户部左侍郎郑伯清。
郑伯清掀起官袍下摆,双膝触地,规规矩矩磕了个头。
“回首辅,户部堂官眼下便由下官主事。”
“站起来回话。”
赵宁的声音依旧听不出起伏。
郑伯清依起身,垂首立在堂下,双手紧紧贴着大腿两侧的裤缝,呼吸放得极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