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堂堂朝廷户部,管着天下钱粮的大衙门,闹得跟市井瓦舍一样扯衣裳动拳脚,传出去,你们的脸面不要,朝廷的体面还要不要?”
赵宁走回唯一一把还立着的太师椅旁,没有坐下,手掌搭在红木椅背上。
“郑侍郎,你来说,前因后果,一五一十讲清楚。”
郑伯清喉头滚动了一下,抬眼迅速瞄了一眼站在对面的朱载堉。
朱载堉发髻散乱,冷哼了一声,别过头去看着门外的回廊,下颌绷得发紧。
郑伯清定了定神,拱手道:“回阁老的话,事情的原委全在兵仗开支这一笔账上。前月工业部下了咨文,说是要在京郊北苑、天津卫两处,新设四座火器作坊,添置精铁、焦炭,还要招募北直隶精通铸炮的匠人工户八百余名。”
说到这里,郑伯清指了指地上散落的一本青皮册子。
“按照兵部与工部旧年的勘合,工曹各项器物制造,岁支银两皆有定数。工业部这次报上来的数目,仅是前期买铁、平整地基的银子,就超了定例三万六千两白银。国库银钱,一分一厘皆出自百姓膏血,超支的银子,若无户部各清吏司逐一核验用项、查勘旧册,下头谁敢私自盖印放银?”
郑伯清语气逐渐平稳下来,抬手抹了抹嘴角的虚汗,摆出一副秉公办事的模样。
“户部的差役按规矩办事,公文递过来,自然要走流程,先过山东清吏司,再由度支司复核,最后递交大堂画押。这都是户部立了上百年的规矩,下头的人不过是照章回话,绝非存心阻拦。”
“按规矩?”
站在另一侧的朱载堉突然转过身,抬手指着郑伯清的鼻尖,声音扯得有些沙哑。
“郑伯清,你少拿老祖宗的规矩往脸上贴金!”
朱载堉几步跨到那堆烂纸跟前,俯身从地上捡起一张沾着泥巴的文书,扯着嗓子喊道:“内阁二月二十四日就批了条陈,内阁的大印清清楚楚盖在上面!上面写得明白,火器革新关乎朝鲜战事,户部见文即拨银两万,先行采办铁料,余款待工坊落成后再行核销!”
朱载堉把那张薄薄的公文纸抖得哗哗作响,眼角因为充血而泛红。
“公文送进你们户部大堂整整一个月!整整三十天!”
朱载堉胸膛急剧起伏,手指几乎要戳到郑伯清的额头上:“我亲自来催了三次!第一次,你们说清吏司的主事下乡查粮去了,没人勘合;第二次,又推说旧档案库漏雨,底册浸湿了找不着;到了今日,我带人来拿现银,你们下头一个七品令史,居然坐在公案后面剔牙,跟我说文书还在度支司压着,让工业部回去等下个月的部议!”
工业部跟着来的两名主事也憋红了脸,其中一人忍不住踏前一步,高声喊道:“工坊的炉子已经灭了七天!从山东调来的老匠人住破庙、喝稀粥,天天堵在部院衙门外头讨工钱!你们在这儿喝着茶,慢条斯理地走流程,这不是故意刁难,是什么?!”
满堂的差役和文吏神色各异,锦衣卫缇骑按刀立在四角,目光如冷箭般扫过众人。
郑伯清被骂得面皮发紫,脚步往后退了退,但双手依旧拱着,硬着头皮顶撞道:“朱部堂,您虽贵为宗室,又是工业部部堂,可说话总要讲理!大明朝立国二百年,哪有凭内阁一张条陈,户部连用项账目都不看就直接往外搬银子的道理?”
郑伯清深吸一口气,转头看向站在椅旁的赵宁,腰弯得极低,辞间藏着层层机锋。
“首辅明鉴,户部掌管天下十三布政使司的钱粮大权,上管九边八镇军饷,下管两京漕运疏浚,日夜过手的账册堆积如山。度支司里统共就那么几个书吏,白日里要算宣府、大同的秋粮折银,夜里还要对浙江送上来的丝绢税银,实在是一刻都抽不开身。”
“工业部这笔银子不是小数目,涉及四座工坊、八百匠户,若是不核查清楚工料虚实,将来若是账目出了亏空,御史弹劾下来,掉脑袋的是户部的人,不是工业部!”
郑伯清抬起头,眼神里透出一股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油滑劲,低声说道:“走流程是慢了些,可天下事哪有不走流程的?下头的人照章办事,差事繁杂,一时半会挪不出手来核算,这也是人之常情,怎能说是敷衍拖延?”
朱载堉气得身子微晃,指着郑伯清的手指僵在半空,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:“混账!”
郑伯清垂着眼皮,嘴角不易察觉地往下撇了撇,双脚牢牢钉在原地,不再吭声。
堂内落针可闻,只有地上的碎瓷片在穿堂风的吹拂下,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颤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