丁香李从竹篮里拿出馒头、包子和米汤。这些东西她花了一个下午做的。在那个缺衣少吃的年代，别说吃，看一眼都是奢侈。

雷东雷方狼吞虎咽地吃起来，差点噎着。丁香李从厨房拿来三个碗，把搪瓷杯里的米汤倒出来，让两个孩子就着米汤吃。她抱起雷红，给她喂米汤。雷红喝一口就手舞足蹈一回。可怜这孩子，娘奶水不够，大部分时候喝米汤，还得靠雷东雷方照看。

天已经大黑了，丁香红还没回来。丁香李给仨孩子洗漱好安顿睡下后，便去了雷家祠堂。

要是于师傅真回来了，肯定落脚在雷家祠堂，只有那儿专门给流浪手艺人留了工作室和住的地方。

夜晚的雷家祠堂庄严肃穆，阴森森的，到处黑漆漆的。

丁香李站在大门口，心里直发毛。她竖起耳朵听了听，几声猫叫传来，吓得她“啊”的一声惊叫。她转身想跑，可两条腿像灌了铅似的迈不动，一软就瘫坐在地上了。

这时候，祠堂里走出两个人来，一男一女，打着手电。借着光，丁香李一眼认出来，女的是丁香红，男的是雷解放。

丁香李轻轻叫了一声：“哥，嫂子。”

丁香红赶紧把她扶起来：“你一个人跑祠堂来干嘛？”

“你们在祠堂干嘛？”丁香李反问。

雷解放告诉她：“于师傅回来了。”听那声音还挺兴奋的。

丁香李心想，嫂子和于师傅不是有闲话吗？哥啊，人家给你送绿帽子来了，你还挺高兴。

丁香红说：“于师傅请解放喝酒，我帮忙炒了几个菜。”

原来他们在祠堂祖宗牌位旁边喝上了，把家里嗷嗷待哺的孩子给忘了。

丁香李很不高兴：“不知道家里还有孩子吗？”

丁香红这才想起来，拔腿要走，被丁香李伸手拦住：“孩子们已经睡了。”

丁香红小声说了句：“我代孩子谢谢婶娘。”声音很弱，也许心里有太多无奈和内疚。

丁香李走近雷解放，提醒道：“哥，别把自己灌糊涂了。”她转身走了几步，又回头说，“我去看看孩子们。”

那天晚上，雷解放和丁香红都没回家。丁香李守着孩子们等了一整夜，眼都没合一下。

天亮后，丁香李抱着雷红，牵着雷东雷方来到雷家祠堂。

祠堂里不见丁香红，也不见于师傅。只有雷解放，睡得跟猪一样，鼾声如雷，昨晚肯定醉得不轻。

雷东雷方拼命喊“爹”，使劲拍他。好不容易把他弄醒了，他翻了个身坐起来，揉揉眼睛问：“娘呢？看见娘没？”

雷东说：“娘没回家，是婶娘陪我们睡的。”

雷解放一下子精神了，紧盯着丁香李问：“你嫂子真没回家？”

“童无忌。”丁香李说，“你觉得你儿子会骗你吗？”

雷解放脸色变了，自自语：“去哪儿了？”

其实他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，只是他不信丁香红会那么绝情。可丁香李心里清楚，丁香红十有八九是被于师傅拐跑了。她只是不敢说出口。万一说了，雷解放一时想不开走了极端，三个孩子突然没了爹娘，那日子可怎么过？

她不敢再往下想。她违心地安慰雷解放：“哥，嫂子没事的。嫂子不是那种人。她就是抛弃你，也不会忍心抛弃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三个娃啊。”

她把雷红递给雷解放，又弯下腰亲了亲雷东雷方的小脸蛋，眼泪一下子模糊了眼睛。她强忍着说：“哥，你先带孩子回家，我跟援朝去找嫂子。”

她刚迈开腿，雷东雷方跑上去，一人抱住她一条腿。

雷东说：“我跟婶娘一起找娘去。”

雷方嘟着小嘴说：“婶娘，娘是不要我跟哥哥妹妹了吗？”

丁香李强忍着没哭出声，可眼泪止不住地流。面对孩子天真的问话，她该怎么回答？怎么才能不伤着他们幼小的心？她强装笑脸，给了孩子们一个善意的谎：“娘去城里给红红妹妹买衣服了。叔爹婶娘去城里接她回来。”

雷东雷方信了，还说婶娘快去把娘接回来。

多懂事的孩子！

丁香李笑着流泪。一走出祠堂大门，她“哇”的一声，再也忍不住哭了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