瓷片边缘,沾着太子的血。
他知道。答错一个字,外面廷杖的板子就会敲碎他的脊椎。
云知微咽下一口唾沫。语速平缓,一字一顿:
“回陛下。微臣记下:天寒,太子忧陛下安危,欲调兵护驾。陛下察其莽撞,恐其不知兵势,掷杯以警之。”
他停顿一息。太极殿内针落可闻。
“太子受教,叩首谢恩。”
他抬高音量,吐出最后四个字。
“父慈,子孝。”
大殿内陷入死寂。
太子忘了擦血。林静深停止了发抖。
所有官员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盯着云知微那低垂的后脑勺。
一只茶盏砸破了脑袋,鲜血横流。这叫父慈子孝?
颠倒黑白。指鹿为马。
楚天阔愣住了。
他浑浊的眸子盯着云知微那张老态龙钟、满是鱼尾纹的脸。审视着这个毫不起眼的从六品官员。
杀意在“父慈子孝”四个字面前,撞上一堵无形的墙。
老皇帝要杀儿子。理由充分。但他要死后的名声。
史书上写他晚年猜忌屠戮亲子,他就是暴君。写他严父教子,他就是明君。
长生者的筹码,永远是上位者对青史留名的贪婪。
真相不重要。皇帝想要看到的历史才重要。
楚天阔干瘪的嘴唇扯动了一下。抓着龙椅的手指松开了。紧绷的气场轰然碎裂。
“朕,打重了吗?”楚天阔看向太子。语气软下来。带着刻意为之的慈祥。
“不重!不重!”太子连滚带爬向前,泪水混着血水,“父皇教诲,儿臣铭记五内!儿臣这就散了城外禁军!”
杀局破了。
云知微跪在原地。后背渗出一层薄汗,黏住里衣。冷风一吹,脊背发凉。
“云知微。”楚天阔念出他的名字。声音平淡。
“微臣在。”
“你的笔,很稳。退下记账。”
云知微叩首。倒退着缩回帷幕后。
他拿起狼毫笔。蘸满浓墨。在宣纸上写下那段歌功颂德的父慈子孝。
写完,他在那行字的角落,用细如蚊足的蝇头小楷补上一句暗语。
“帝老,多疑。欲杀子,无胆。无趣。”
一个时辰后。朝会结束。
太极殿内的香炉熄灭了最后一点火星。
“退朝――”
司礼监太监拖长音调。声音在空荡的大殿顶端回荡。
满朝文武如蒙大赦。官员们互相搀扶着站起。几个年迈的尚书双腿发软,险些栽倒在地。
他们垂着头,鱼贯退出太极殿。没人多看龙椅一眼。
那把椅子上坐着的,是一头随时吃人的凶兽。
云知微收拾好案台。将狼毫笔插回笔筒。
他捧起厚重的起居注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,跟着林静深往殿外走。
外面的天大亮。阳光刺入眼睛。
“云大人。”
楚天阔的声音再次响起。不高。带着不容置疑的阴冷。
“云知微,留下。”
云知微脚步一顿。后背的寒毛倒竖。
林静深给了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,快步跨出门槛。连头都不敢回。
大门在身后合拢。沉重的红木摩擦铜门轴,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。
太极殿内的光线瞬间暗下一半。
殿内,只剩下坐在龙椅上的老皇帝,和捧着史书的起居郎。
楚天阔枯瘦的手指再次敲击龙椅扶手。哒。哒。哒。
每一声都敲在死寂的空气里。
铜炉里的炭火爆出一声脆响。火星溅落在冰冷的地砖上。瞬间熄灭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