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极殿内。空旷。死寂。
红泥地龙的火光映在金砖上,拉长了楚天阔枯瘦的身影。
云知微跪在原地。冷汗浸透了里衣,贴在脊背上,带走体温。他低着头,视线定格在龙椅底部的金龙爪上。
楚天阔没有说话。手指敲击着扶手。哒。哒。哒。
每一声都敲在云知微的耳膜上。
“云知微。”老皇帝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,带着浓重的鼻音。
“微臣在。”云知微声音颤抖。
“你今年,四十有几?”
“回陛下。微臣虚度四十有一。”
楚天阔站起身。明黄色的龙袍拖曳在地砖上,发出沙沙的摩擦声。他走下御阶,停在云知微面前。
一双明黄色的九龙丝履占据了云知微的全部视线。
“四十有一。头发却白了一半。”楚天阔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。“起居院的差事,很累?”
云知微将头重重磕在金砖上。额头触碰冰冷的地面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陛下龙威浩荡。微臣日夜伴驾,唯恐记录有失。心神耗损,生出华发。此乃微臣之幸,不敢累。”
他深知。老皇帝留他,不是为了问候身体。
是在做最后的服从性测试。
“是个本分人。”楚天阔冷笑一声。脚步声远去。他重新走上御阶。
“记好你的账。下去吧。”
云知微再叩首。双手捧起沉重的起居注,用膝盖蹭着地砖,倒退着退出殿门。
跨出门槛的那一刻。他才敢站起身。
双腿传来真实的酸麻感。冷风扑面,卷走他额头的冷汗。
阳光刺痛了双眼。他眯起眼睛,眼角的青黛炭笔痕迹与肌肉褶皱完美融合,挤出几道深刻的岁月沟壑。
长长的宫墙夹道。高耸的红墙遮蔽了天光。
阴影将整条夹道一分为二。
云知微抱着起居注,低着头,踩着墙根的阴影往外走。靴底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单调声响。
前方,出现了一团刺目的猩红。
云知微停下脚步。
司礼监掌印太监魏无暇,穿着一身正二品的大红蟒袍,腰缠玉带,挡在了狭窄的夹道中央。
他面白无须,眼尾狭长。手里捧着一个掐丝珐琅的手炉。
浓郁的檀香味,霸道地钻进云知微的鼻腔。压盖了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。
魏无暇身后跟着两名小太监,低眉顺眼,垂手而立。
“云大人。走得这么急?”魏无暇的声音尖细,透着一股阴柔的黏腻感。
云知微立刻弯下腰。脊背再次塌陷出一个卑微的弧度。
“下官叩见魏公公。”
魏无暇走近两步。蟒袍的下摆扫过青石板。
他垂下眼帘,打量着云知微那花白的双鬓和满脸的疲态。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“云大人今日在太极殿上的应对,很是机敏。咱家看着,甚是喜欢。”
魏无暇伸出戴着祖母绿扳指的右手,拍了拍云知微的肩膀。
隔着官袍,云知微感受到了一股阴冷的触感。
他连连咳嗽两声,身子猛地一缩,顺势躲开那只手。
“咳咳……公公谬赞。下官当时吓破了胆,满脑子混沌,全凭本能胡乱语。”
“胡乱语?云大人过谦了。”
魏无暇收回手。眼神瞬间变得锐利,如毒蛇吐信。
“这满朝文武,有几个能在陛下的怒火下全身而退?云大人手里的这支笔,分量可不轻啊。”
魏无暇凑近云知微的耳畔。声音压低,只容两人听见。
“太子殿下今日触怒天颜,这东宫的树,根已经烂了。”
檀香味混杂着一丝太监特有的尿骚味,直扑面门。
云知微垂着头。目光盯着魏无暇皂靴上的云纹。
“如今四皇子贤德。文武百官皆有目共睹。不知云大人,这支笔,打算怎么写?”
这是赤裸裸的招安。
起居注是帝王行的第一手底稿。魏无暇要他偏袒四皇子,在史书上提前铺路。
站队,在皇宫里就是赌命。
云知微心想:老太监想拉我垫背。四皇子那个炼丹修道的废物,根本活不长。
他不能拒绝得太生硬,更不能答应。
云知微抬起头。眼底满是茫然与恐慌。
“四皇子?四皇子殿下书法一绝。下官这等粗人,平日里最是敬佩殿下的墨宝。”
魏无暇眉头微皱。眼底闪过一丝不悦。
“云大人,明人不说暗话。这史笔,有时候得润一润。你若愿意在起居注上,多记几笔四皇子的仁孝之举。”
魏无暇从小太监手里拿过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。递到云知微面前。
“日后殿下登基。这从六品的绿袍子,也该换成大红色的蟒袍了。这方极品端砚,权当见面礼。”
盒子打开。一方紫黑莹润的端砚静静躺在黄色绸缎上。
价值百金。
云知微伸出双手去接。
手指触碰到木盒的瞬间,他的双手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。如同风中的枯叶。
“哐当!”
紫檀木盒脱手坠地。翻滚两圈。
那方极品端砚砸在坚硬的青石板上。从中间裂开一道刺目的缝隙。碎成两截。
魏无暇的眼角剧烈抽搐。脸色瞬间阴沉如水。
“云知微!你敢摔咱家的东西!”
“公公饶命!下官该死!下官该死!”
云知微扑通一声跪倒在碎裂的端砚旁。双手伏地,拼命磕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