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初风的声音震得窗棂纸嗡嗡作响。

冷风顺着木格缝隙强行钻进食堂。卷走大铁锅上方升腾的白色水汽。驱散了空气中廉价的猪油味。

公厨内鸦雀无声。

几十名青袍、绿袍官员端着饭碗。他们屏住呼吸，双腿打颤。有人连滚带爬地缩到墙角，尽量远离这个不要命的新科榜眼。

大景王朝的律法写得明明白白。妄议天家，死罪。

柳初风双目赤红。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暴起。他死死攥着那卷明黄色的奏折，指甲在封皮上掐出深深的月牙印。

“云大人！”

柳初风猛地转头。目光锁定在角落里默默吃饭的云知微身上。

“你也是读书人！你当年高中的文章《谏十思疏》，字字珠玑，下官倒背如流！”

柳初风大步跨过两条长凳。带起一阵急促的冷风。他冲到云知微面前。

“如今陛下受阉党蒙蔽，滥杀东宫！你坐在这起居院的位置上，难道就只会记一笔荒唐的父慈子孝！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这大景的江山，被那群刑余之人败坏殆尽！”

唾沫星子横飞。落在云知微面前的油腻木桌上。

云知微没有抬头。

他手里的竹筷稳稳夹住最后半个红烧狮子头。赤色的浓稠酱汁顺着肉丸滴落，砸在白米饭上，晕染开一片酱色。

油脂的甜腻香气直冲鼻腔。

云知微张开嘴。将那半个肉丸连同米饭一起扒进嘴里。

他细细咀嚼。吞咽。喉结上下滚动。

胃部传来充实的饱腹感。他放下竹筷。拿起一块洗得发黄的粗布帕子，仔仔细细擦去唇角的酱油渍。

“说完了？”云知微抬起眼皮。

浑浊的眸子对上柳初风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。没有波澜。只有一潭死水般的冷酷。

柳初风愣住了。他本以为会换来同僚的羞愧，或是愤怒的辩驳。

他从云知微的眼睛里，只看到了高高在上的蔑视。

“下官说完了！下官这就去御书房外叩门死谏！哪怕被金瓜武士砸碎脑袋，也要溅那群阉党一身血！”

柳初风转身欲走。

“站住。”云知微开口。声音沙哑，不大，却透着一股压倒一切的冰冷。

他端起桌上那碗已经冷掉的茶水。漱了漱口。吐在脚边的木桶里。

“你这卷折子递上去。你的血溅不到魏无暇的蟒袍上。”

云知微站起身。佝偻着背。缓步绕过油腻的木桌。走到柳初风面前。

他伸出那双画满老年斑、涂着骨粉的手。指尖点在柳初风手里那卷奏折上。

“你的血，只会溅脏太极殿外那块刚打磨好的汉白玉地砖。”

“然后。值班的太监会嫌弃你弄脏了地面。他们会提着木桶，用粗糙的碱水，把你的血迹洗刷得干干净净。连一丝腥味都不会留下。”

柳初风胸膛剧烈起伏，咬碎了后槽牙：“死谏乃臣子本分！史书定会记下下官的忠骨！”

“史书？”云知微扯动嘴角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
他凑近柳初风。压低声音。

“我是起居郎。史书是我写的。我不落笔，你在这个世上，连个名字都不会有。”

柳初风瞳孔骤缩。握着奏折的手指僵硬在半空。

云知微没有停顿。冰冷的字眼如同锋利的钝刀，一层层割开这个年轻人的天真。

“你想死。陛下会成全你。他正愁太子的事情没有台阶下。你跳出来骂他暴虐，他就会给你扣上一个‘结党营私、妄图离间天家骨肉’的死罪。”

“魏无暇会拿着你的尸体去向陛下邀功。他会踩着你的脊梁骨，把你们这群清流官员连根拔起。”

云知微的目光扫过柳初风因为愤怒而战栗的肩膀。

“你死得痛快。博了个直臣的虚名。”

“你在江南老家，那位七十岁的老母。会被戴上沉重的枷锁，发配三千里外的苦寒之地。在风雪里活活冻死。”

“你那刚过门半年的结发妻子。会被打入教坊司。夜夜遭受那些你最看不起的贪官污吏的折辱。求生不得，求死不能。”

云知微每一句话，都精准踩在柳初风最脆弱的软肋上。

杀人诛心。逻辑闭环锁死。

没有激烈的争吵。只有血淋淋的现实剖析。长生者百年的阅历，化作最致命的毒药，灌进这个新科榜眼的耳朵里。

柳初风的脸色从涨红变成惨白。再从惨白变成一种死灰色的铁青。

冷汗顺着他的额头疯狂涌出。流进眼睛里。刺痛无比。但他连眨眼的力气都丧失了。

他的呼吸彻底乱了。喉咙里发出风箱破裂般的“呼哧”声。

那卷被他视作精神图腾的明黄奏折。在云知微的逼视下，慢慢变形、扭曲。

“当啷。”

柳初风膝盖一软。小腿磕在身后的长条木凳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