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东西拉我垫背。
但他不敢抬头。更不敢拒绝。
楚天阔干枯的手指叩击着床沿。
“你若不接。朕现在就唤金瓜武士进来。治你一个窥探御极机密之罪。将你凌迟处死。”
“你若接了。事成之后,燕王入京。你便是从龙之臣,朕许你顾家三代荣华。”
威逼利诱。死局。
云知微停止了磕头。
他抬起那张糊满眼泪鼻涕的脸。双眼通红,满是决绝。
他用双手抓起地上的绢帛,死死贴在胸口。
“微臣领旨!微臣就是拼了这条老命,也定将密诏送达北境!微臣生是大景的臣,死是大景的鬼!”
楚天阔看着他这副模样,终于满意地闭上眼睛。
胸膛的起伏变得微弱起来。
“退下。滚出京城。”
云知微将绢帛塞进宽大的袖兜里。倒退着爬出御书房。
推开门。风雪依旧。
金瓜武士没有阻拦。沈伴伴不知去向。
云知微低着头,加快脚步。穿过重重宫门,走出紫禁城。
漫天大雪覆盖了京城。朱雀大街上空无一人。
云知微没有雇轿子。他专挑没有灯笼的暗巷走。
靴子踩在积雪上,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。寒风穿透青色官袍,冻得他指节僵硬。
半个时辰后。
京城最偏僻的角落。一座破败的两进小院。门上的铜环生着厚厚的绿锈。
云知微掏出钥匙。捅开铁锁。推开木门。
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。
走进院子。没有点灯。借着微弱的雪光,他径直走向后院的灶房。
灶房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咸菜发酵酸腐味。
墙角立着一口半人高的黑陶坛子。表面结着一层白色的盐霜。
云知微走到坛子前。双手握住厚重的木盖,用力掀开。
一股刺鼻的芥菜酸臭味冲天而起。熏得人眼睛发酸。
他将手伸进袖兜。掏出那卷明黄色的绢帛。
微光下,绢帛上的血手印暗沉可怖。
表层,这是大景开国皇帝的无上托付,是托孤重臣的证明。
深层,这是一道随时能让他身首异处、诛灭九族的催命符。去北境?找燕王?这等同于举着火把穿过火药库。
云知微扯起嘴角,冷笑出声。
他毫不犹豫地捏紧绢帛,将它一把按入黑漆漆的酸水之中。
冰冷的盐水淹没了明黄色的丝绸。他双手用力,将绢帛死死塞到最底层的烂菜叶之下。
抓起一块灰黑色的压缸石,重重压在上面。
盖上木盖。
皇权最高机密,带着帝王的鲜血,在一缸市井酸菜的恶臭中彻底沉寂。
云知微走到水缸旁。打起一盆刺骨的井水。
他挽起袖子。双手捧起冰水,狠狠泼在脸上。
用力搓洗。
白色的蚌骨粉顺着水流淌下。眼角的青黛墨迹化开,流进水盆。
他抬起头。
二十四岁年轻俊朗的脸庞,在水面的倒影中重新显露。剑眉入鬓,双眼清明锐利。哪里还有半分老态龙钟的影子。
他拿起一块干布擦脸。
就在这时。
“咚――”
一声沉闷的巨响。撕裂了京城的风雪。震落了屋檐上的积雪。
云知微擦脸的手一顿。
“咚――”
第二声响起。悠长。旷远。穿透了重重宫墙。
景阳钟。
连响二十七声。
大丧。
皇帝驾崩了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