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水顺着下巴滴落。砸在青石板上。
景阳钟的余音还在夜空中震荡。二十七声。大丧。
“砰砰砰!”
院门外传来急促凶悍的砸门声。木门摇晃,灰尘簌簌落下。
“起居郎云大人!大行皇帝崩逝!速入乾清宫哭临!迟误者斩!”
禁军的怒吼穿透风雪,直刺耳膜。
云知微站在水盆前。他没有时间犹豫。
他一把抓起灶台上的黑漆木盒。指甲狠狠剜出一大块蚌骨粉,直接拍在湿漉漉的双侧鬓角上。十指如飞,将白粉揉进发丝深处。
他抓起青黛炭笔。在眼角和法令纹处重重划下几道黑线。双手的指腹用力涂抹。
冰冷的井水与骨粉、青黛混合,在他的脸上凝结成一层死灰色的病态糊状物。
鱼尾纹深陷。眼窝乌青。
他扯过架子上的青色官服,胡乱裹在身上。双肩猛地往下一塌,脊柱弯折出一个佝偻的角度。
云知微拉开院门。
风雪涌入。门外站着两名举着火把的金瓜武士。火光映照下,云知微脸色青灰,气喘如牛,活脱脱一个被丧钟吓破胆的病弱老朽。
“微臣……微臣这就走。”他声音嘶哑,连连咳嗽。
两名武士眼底闪过一丝嫌恶,转身带路。
乾清宫。灯火通明,亮如白昼。
几百支儿臂粗的牛油巨烛熊熊燃烧。将大殿照得纤毫毕现。
大殿内跪满了人。入眼皆是素白的孝服。
哭声震天。
太子楚承晏跪在最前方。双手捶打着金砖,干嚎声压过所有人。他眼角没有一滴眼泪,只有干涩的眼白在灯光下闪烁。
四皇子跪在侧边。以袖掩面。肩膀一抽一抽,哭声悲痛。眼角的余光却死死盯着太子的一举一动。
司礼监掌印魏无暇站在帷幔旁。拂尘搭在臂弯。面无表情。毒蛇般的目光在群臣头顶来回扫视。
云知微抱着起居注,缩着脖子溜进大殿角落。
双膝跪在冰冷的地砖上。他摊开起居注,提起狼毫笔。
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熏香与死亡的腐臭。地龙烧得极旺,热浪裹挟着汗酸味,熏得人胃部翻腾。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帷幔深处,突然传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。
大殿内的哭嚎声瞬间掐断。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龙榻。
楚天阔没有死绝。
那是回光返照。他枯瘦如柴的身体被两名小太监强行搀扶着坐起。
老皇帝满头白发散乱。眼窝深陷,眸子里透着一种诡异的亮光。那是生命燃尽前最后的疯狂。
他的目光越过跪在床前的太子,越过四皇子,越过满朝文武。
楚天阔抬起那只枯骨般的手臂。指尖穿过虚空。
精准地指向大殿最偏僻的角落。指向缩在阴影里的云知微。
“云……云知微……”
沙哑破败的声音,漏风的风箱般在大殿内响起。
云知微头皮轰然炸开。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倒流。
他知道这老东西要干什么。
他双手撑着地砖,膝行出列。额头紧紧贴着地面。
“微臣在。”
无数道锐利的目光,化作实质的刀剑,瞬间将云知微扎成筛子。
太子的干嚎停止了。他偏过头,阴冷的视线锁死云知微的后背。
魏无暇握着拂尘的手指猛地收紧。指节泛白。
“记……给朕……记好……”
楚天阔大口喘着粗气,胸腔发出剧烈的拉锯声。
“太子楚承晏……仁弱无能,难堪大任。然国不可一日无君……着……继皇帝位。”
云知微悬着笔。飞快在纸上落下墨迹:
“帝弥留。谕:太子仁弱,然大统不可废,继位。”
他过滤了“无能”二字。保命的本能让他自动删减帝王的怨毒。
楚天阔又指向四皇子。
“老四。你去……守陵。三年……不得入京。”
四皇子猛地抬头,眼底满是怨毒与不可置信:“父皇!儿臣……”
“闭嘴!”
楚天阔爆发出一声怒吼。这声怒吼耗尽了他最后一丝生机。
他剧烈地痉挛起来。一大口黑血从嘴里喷出,溅在明黄色的锦被上。
他的身体向后倒去。就在后背即将触碰软枕的瞬间。
楚天阔死死盯着云知微。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诡笑。
“云知微……”
老皇帝吐出最后一口带血的浊气。
“朕给你的……东西……记得……”
话音未落。手臂无力地垂下。砸在床沿上。
气绝。
魏无暇快步上前。两根手指探在楚天阔的鼻下。
“大行皇帝,龙驭宾天!”
凄厉的太监唱喏声响彻乾清宫。
大殿内却没有立刻响起哭声。
死寂。令人窒息的死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