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有人维持着跪拜的姿势。但他们的眼珠子,全都不由自主地转动,死死盯住了角落里的起居郎。
“朕给你的东西”。
这六个字,是一把烧红的尖刀,悬在了云知微的脖子上。
太子楚承晏的目光变得极其恶毒。
权臣许慕白从文官队列中抬起头。眼神如鹰隼般锐利。
魏无暇站在龙榻前。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。
帝王临终前单独赏赐的东西。除了传位密诏,还能是什么?
杀机。
冰冷刺骨的杀机,从四面八方锁定了云知微。只要他露出一丝破绽,或者有半点想要隐藏秘密的举动。
今夜,他就会被当成谋逆党羽,在这乾清宫内被乱刀剁成肉泥。
云知微扔下手里的狼毫笔。
墨汁溅落在宣纸上,晕开一朵黑色的墨菊。
他双手猛地捶打在金砖上。骨节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“陛下啊!!!”
一声凄厉绝伦、比死了亲爹还要悲惨十倍的嚎叫,从云知微的喉咙里爆发出来。
这声嚎叫彻底撕裂了大殿的死寂。把正准备假哭的太子都吓了一跳。
云知微猛地抬起头。
满脸的泪水混合着鼻涕,疯狂涌出。冲刷着他脸上原本就斑驳的骨粉和青黛。
黑白相间的泥浆在他脸上纵横交错。他整个人看起来狼狈、贪婪、且市侩到了极点。
他手脚并用,像一条绝望的老狗,朝着龙榻的方向疯狂爬行。
“陛下!您怎么就走了啊!您答应微臣的啊!”
他捶胸顿足,哭得撕心裂肺。
魏无暇眉头紧锁。拂尘一甩,厉声断喝:“云大人!御前失仪!陛下临终前,到底给你什么了?!”
太子楚承晏也按捺不住。站起身,眼神阴冷:“说!父皇赐了你何物!”
两旁的金瓜武士已经将手按在了刀柄上。长刀出鞘半寸,寒光闪烁。
云知微跪在御阶下。
他仰起那张满是泥污的脸。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衣襟上。
他指着龙榻上冰冷的尸体,用一种极其委屈、极其不甘的市井语气哭诉:
“陛下昨日答应微臣!只要微臣将那起居注写得花团锦簇,保全天家颜面。就将内库里那副王羲之的《兰亭集序》真迹摹本,赏赐给微臣啊!”
他一边哭,一边用力拍打着大腿。
“那是微臣惦记了大半辈子的命根子啊!陛下金口玉,说好了今日散朝就给微臣的!”
“您怎么说话不算数,就这么撒手人寰了啊!微臣的字帖啊!微臣的字帖去哪找啊!”
大殿内。
剑拔弩张的杀机,瞬间凝固。
紧接着。这股足以绞杀一切的恐怖气场,碎裂成了满地的荒谬与鄙夷。
太子楚承晏嘴角剧烈抽搐。眼底的恶毒化作了赤裸裸的嫌弃。
许慕白冷哼一声。转过头去,不屑再看他一眼。
魏无暇更是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看着云知微。
一个从六品的庸官。在先帝驾崩、举国同悲的时刻。满脑子惦记的,竟然是一副破字帖!
贪财。好古。鼠目寸光。
这种废物,怎么可能身怀传国密诏?
先帝临终前脑子烧糊涂了,惦记的竟然是还没给这个酸儒赏赐字帖。简直滑天下之大稽。
致命的危机,在这番泼皮无赖般的哭诉中,消弭于无形。
“混账东西。”魏无暇骂了一句,“大行皇帝灵前,岂容你为一个死物喧哗!退下记你的注!”
云知微抽抽搭搭地擦着鼻涕。缩着脖子,一步三回头地看了一眼龙榻。
满脸写着对那副字帖的恋恋不舍。
他退回角落。捡起狼毫笔。
低下头的瞬间。眼底的泪水和委屈一扫而空。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冷漠与清明。
他心想:老东西。想拿我当靶子。你的算盘落空了。这字帖,新帝不给我,我都跟他没完。
接下来的几个时辰。漫长而繁琐的入殓举哀仪式开始。
云知微跪在角落。机械地跟着众人磕头、举哀。
他趁着没人注意。手指探入宽大的袖筒。掰下一小块提前藏好的冷硬干面饼。
借着举起宽袖掩面痛哭的动作。将面饼塞进嘴里。
面饼干涩划嗓子。他慢慢用唾液将其化开。一点点咽下。
在这种高强度的政治熬鹰之夜。保持血糖稳定,是活命的本钱。
天光破晓。
大局已定。太子楚承晏即位,尊为新帝。四皇子被严密看管,准备发配皇陵。
云知微拖着跪得麻木的双腿。夹在文官队伍的末尾,走出乾清宫。
外面的雪停了。
初升的朝阳照在白茫茫的广场上。白光刺痛了眼球。
云知微眯起眼睛。踩着厚厚的积雪,准备回起居院睡个回笼觉。
“云大人,留步。”
身后,传来一个温和却透着森冷的声音。
云知微停下脚步。转过身。
新晋的帝王心腹,权臣许慕白。穿着一身崭新的素白丧服。双手拢在袖子里。正笑吟吟地看着他。
许慕白走到云知微面前。目光如锥子般钉在他的脸上。
“云大人。”许慕白压低声音。嘴角带着残忍的试探。
“昨夜先皇最后那句话……真的是指字帖?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