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停了。天光大亮。
白茫茫的广场上,许慕白的白底丧服比地上的积雪还要刺眼。他双手拢在袖口里,嘴里吐出白色的雾气,挡住了大半张脸。
“云大人。昨夜先皇最后那句话……真的是指字帖?”
云知微打了个哆嗦。一长串清鼻涕滑过人中。
他慌乱地抬起宽大的青袍袖口,用力在脸上抹了一把。袖子上留下一道令人作呕的湿黏痕迹。他弓着腰,将脑袋缩进衣领里,像一只受惊的鹌鹑。
“许、许大人!”云知微牙齿打战,“下官句句属实啊!陛下他确实允诺了那副《兰亭集序》的真迹!”
许慕白眯起眼睛。目光如同锐利的冰刀,一寸寸刮过云知微那张涂满骨粉、画满皱纹的脸。
没有破绽。只有刻在骨子里的贪财与懦弱。
“口说无凭。云大人,这起居注上,是怎么写的?”许慕白伸出一只手。摊在云知微面前。
这是越权。起居注乃帝王绝密,朝臣无权翻阅。
云知微没有端出文官的气节。他毫不犹豫地翻开手里那本厚重的册子,翻到墨迹刚干的那一页,双手捧着递到许慕白眼前。
“大人您看!微臣一字不落,全记上了!微臣连夜在史书上给陛下歌功颂德,陛下却把微臣的字帖带进了棺材。微臣这心窝子,到现在还疼啊!”
许慕白低头看去。
宣纸上,工整的馆阁体清清楚楚地写着:“帝赞太子仁孝,欲赐起居郎前朝字帖,语未竟而崩。”
许慕白的嘴角抽动了一下。眼底的防备彻底化为鄙夷。
一个被破字帖迷了心窍的老东西。把索要赏赐这种鸡毛蒜皮的破事,堂而皇之地写进庄严肃穆的皇家起居注。
荒唐。可笑。毫无威胁。
“云大人真乃大景第一痴人。”许慕白收回手。
他转身,踩着积雪向外走去。战靴在雪地里压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
“既然这么喜欢起居院的差事。那云大人就在那里,安安稳稳地待一辈子吧。”
许慕白的背影消失在朱红色的大门后。
云知微合上起居注。他站在原地,看着许慕白留下的深浅不一的脚印。
他将手探入袖兜,掰下一块又冷又硬的干面饼。塞进嘴里。
牙齿用力咀嚼。粗糙的面渣刮擦着咽喉。他生生咽下。胃里泛起一阵踏实的暖意。
杀机解除。
这紫禁城的风向变了。但他这块埋在暗处的石头,依旧稳如泰山。
时间跨越了三个月。
大雪消融。新皇楚承晏改元“建武”。大赦天下。
建武元年,春。
皇宫的御花园里,桃花开得极其暴烈。大片大片的粉红色花瓣挤压在枝头,犹如一团团燃烧的烈火,刺痛人的眼球。
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花香。但花香掩盖不住太极殿外浓烈的血腥气。
新帝楚承晏没有继承先帝的隐忍与雄心。他只继承了绝对的权力和被压抑了二十年的暴戾。
太极殿外。白玉石阶向下延伸。
数百名工匠光着膀子,正在广场另一侧疯狂赶工。敲击木料的锤声、锯断巨木的刺耳摩擦声,与朝堂上的肃穆形成极度荒谬的对比。
那是“万寿园”。楚承晏登基后的第一项大工程。耗资三百万两白银,要在皇宫西侧生生挖出一个内陆湖,堆起一座假山。
文武百官分列太极殿两侧。人人低着头。
大理寺卿的双腿在宽大的官袍下剧烈颤抖。户部尚书闭着眼睛,嘴唇抿成一条惨白的直线。
大殿正中央的汉白玉地面上,跪着一个人。
新科榜眼,七品编修,柳初风。
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色官服。脊背挺得笔直,如同一杆宁折不弯的标枪。
柳初风双手高举一卷明黄色的奏折。双目赤红,直视龙椅上的帝王。
“陛下!江南水患,饿殍遍野!国库本就空虚,陛下却大兴土木建造万寿园!”
柳初风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。字字泣血。
“强征民夫数万!百姓卖儿鬻女!这万寿园的每一块石头,都浸透了大景百姓的骨血!微臣死谏!恳请陛下停工罢役,开仓赈灾!”
死寂。
大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。
工匠们敲击木头的声音顺着风飘进来。砰。砰。砰。像是在给柳初风敲响丧钟。
楚承晏坐在九龙宝座上。他手里端着一只西域进贡的夜光杯。殷红的葡萄酒在杯子里晃动。
他俯视着台阶下的柳初风。眼神像是在看一只恶心的臭虫。
“你,在教朕做事?”楚天晏的声音不大,透着一股阴柔的残忍。
“微臣不敢!微臣乃大景的臣子,食君之禄,自当为君分忧!这万寿园,修不得啊陛下!”柳初风重重将头磕在金砖上。额头瞬间红肿。
“砰!”
楚承晏将夜光杯狠狠砸在御案上。葡萄酒溅落在明黄色的奏折堆里。
“拉出去。”楚承晏靠在椅背上。挥了挥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