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廷杖八十。给朕活活打死。”
轻飘飘的一句话。定了生死。
两名身高九尺、面无表情的金瓜武士大步上前。一左一右架起柳初风的胳膊。
柳初风没有挣扎。他任由武士将他拖向大殿门外。
“昏君!你造这等殃民的园子,是要毁了大景的根基!我柳初风在地下,看着你这江山倾覆!”
柳初风的怒吼声伴随着拖拽的摩擦声,渐渐远去。
满朝文武,无一人敢出列求情。
礼部尚书死死咬着牙关,将头低到了胸口。魏无暇站在龙椅旁,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。
大殿门外。宽阔的青石板上。
柳初风被粗暴地按倒在地。粗长的水火棍高高举起。
“啪!”
第一棍落下。沉闷的击打声穿透木门,撞进所有人的耳膜。
柳初风发出一声闷哼。官服的后背瞬间渗出一丝血痕。
“啪!啪!啪!”
木棍起落。节奏冰冷。毫不留情。
每一棍都带着撕裂血肉的力道。廷杖八十,这是大景朝最残忍的死刑。别说八十棍,普通的文弱书生,二十棍下去就会内脏碎裂。
鲜血渗透了青色的官袍。顺着柳初风的腰侧流淌下来。滴落在洁白的青石板上。
他咬碎了牙齿。鲜血顺着嘴角狂涌。但他硬是撑着一口气,不再发出一声惨叫。
血迹在青石板上拖出一条长长的、刺目的红痕。顺着白玉台阶的缝隙,一路蔓延到台阶下方那几株开得正艳的桃树下。
粉红色的桃花,暗红色的鲜血。构成一幅绝望的画卷。
太极殿内。角落里。
云知微跪在帷幕后。
他双手捧着起居注。视线越过同僚林静深颤抖的肩膀,看向大殿门外。
鲜血的味道顺着春风飘进他的鼻腔。腥甜。温热。
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被打得血肉模糊的年轻人。心想:这小子真是个天生的探雷器。又直又蠢。
但,他还不能死。
这大景的朝堂,需要一头不怕死的疯狗去撕咬那些贪官污吏。这头疯狗如果现在就被皇帝乱棍打死,那云知微以后躲在幕后看戏,就少了一个最完美的挡箭牌。
廷杖已经打到了第十棍。
柳初风的呼吸变得微弱。后背的血肉已经和破裂的布料黏连在一起。每一次木棍抬起,都会撕扯下一块皮肉。
云知微放下手里的狼毫笔。
墨汁在宣纸上点出一个黑色的圆点。
他双手抱起那本沉重无比、装订着明黄色绸缎封皮的起居注。
膝盖贴着冰冷的地砖。他没有站起身。
他用最卑微的姿势,膝行着挪出了帷幕。
官服摩擦地砖,发出“沙沙”的细微声响。
在这死寂的太极殿内,这声音显得突兀且刺耳。
所有的官员齐刷刷地转过头。震惊地看着这个佝偻着背、满脸皱纹的从六品老官。
“住手。”
云知微没有高声怒吼。他的声音沙哑,甚至带着一丝风湿骨痛般的颤音。
但门外的金瓜武士,竟然真的停下了手里的水火棍。
他们不认识云知微。但他们认识云知微头顶的那顶御史铁冠,以及他双手高高举过头顶的那本皇家起居注。
楚承晏坐在龙椅上。眉头紧紧皱起。
他俯视着这个半路杀出来的干瘪老头。眼底的杀意毫不掩饰地释放出来。
“你算什么东西。敢阻拦朕的廷杖?”
云知微停止了膝行。他跪在大殿正中央。
他没有去看门外奄奄一息的柳初风。他仰起头,直视着高高在上的帝王。
浑浊的眸子里,没有对皇权的畏惧,只有一种看透历史轮回的死寂。
云知微双手将那本起居注举到最高。青筋暴起的双手微微颤抖。
“微臣起居郎,云知微。”
云知微开口。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,撞击着盘龙柱。
“微臣不敢阻拦陛下杀人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猛地将起居注向上一托。
“微臣只是想问问。陛下,您在这万寿园的砖石底下,是想埋着万世的暴君之名吗?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