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殿内的空气冻结成冰。
浓烈的血腥味顺着半开的殿门飘进太极殿。混杂在龙涎香与西域葡萄酒的甜腻气味中。令人作呕。
门外,水火棍停在半空。柳初风趴在青石板上,后背血肉模糊。他进气多,出气少。鲜血顺着玉石台阶滴答坠落。
楚承晏坐在九龙宝座上。捏着西域夜光杯的手指猛地收紧。
“咔。”指甲划过杯壁,发出一声刺耳的锐鸣。
他俯视着跪在大殿中央的云知微。那个举着明黄色起居注,头发花白、身形佝偻的从六品老官。
“老东西。”楚承晏身体前倾,明黄色的龙袍压在御案边缘,“你要用这本破书压朕?”
杀意化作无形的利刃,直刺云知微的头顶。
满朝文武低着头。没人敢呼吸。大理寺卿额头的汗珠砸在手背上,溅开一小片水渍。
云知微双臂高举,手腕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微微颤抖。
他没有退缩。没有抬头。
“微臣不敢。微臣只是个抄书的奴才。”
他声音沙哑,刻意压低喉咙,逼出几分风烛残年的喘息声。
“今日之事,微臣按律只记录事实。微臣会在册子上写下:‘建武元年春,编修柳初风谏罢园,触怒龙颜,杖毙于阶下’。”
楚承晏冷哼。夜光杯重重顿在御案上。红酒溢出,染红了桌面的宣纸。
“他辱骂朕。死有余辜。写上去又如何?”
云知微慢慢将起居注放在面前的金砖上。双手伏地,额头贴着冰冷的手背。
“死一个七品微臣,成全了他百世流芳的直臣清名。后人翻阅这本史册,只会赞颂他的铮铮铁骨。”
大殿内只有云知微平缓干涩的声音在回荡。
“陛下坐拥四海。却要用万乘之尊的脸面,去换一个容不下狂徒的骂名。去成全一只臭虫的名声。这笔买卖,微臣替陛下心疼。”
楚承晏的动作顿住了。
他眼底的暴怒被这句话硬生生卡在半空。胸膛的起伏慢了下来。
他要名声。他刚登基,正是需要树立威望的时候。
为了杀一个没背景的愣头青,背上暴君的黑锅,确实亏本。
魏无暇站在龙椅旁,狭长的眼眸闪过一丝异色。他盯着地上的云知微,握着拂尘的手指悄然松开。
“那依你这老匹夫之见。朕该如何?”楚承晏靠回椅背。语气里的杀意褪去三分,多了一丝高高在上的审视。
云知微知道,杀局破了。
他抬起头。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种谄媚与精明。那是一个在官场底层摸爬滚打几十年、深谙逢迎之道的庸官独有的眼神。
“狂徒犯上,自然不能轻饶。”
云知微压低声音,语气里透着献媚的狠毒。
“但直接杀了他,脏了陛下的手。微臣以为,不如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,贬去岭南十万大山之中。”
“那里瘴气遍地,毒虫横行。他一个细皮嫩肉的书生,发配充军。熬不过三个月,就会在烂泥里烂成一具白骨。”
云知微咧开干瘪的嘴唇,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。
“他死在瘴气里,是天灾,是他自己命薄。与陛下何干?”
“而微臣这本起居注上,便可堂堂正正地写下:‘狂徒辱君,帝不忍加诛,宽仁宥之,贬于岭南’。”
这番话一出,大殿内跪着的文官们齐齐在心底倒吸一口冷气。
好恶毒的老狗!好不要脸的谗!
流放岭南,那比直接杖毙还要折磨人。这一招借刀杀人,不仅要了柳初风的命,还要把皇帝粉饰成大度的圣君!
大奸似忠。指鹿为马。
楚承晏看着云知微那张写满谄媚的脸,突然发出一阵大笑。
“哈哈哈哈!好!好一个宽仁宥之!”
楚承晏指着云知微,眼底满是居高临下的愉悦。
“你这老东西。平日里看着闷葫芦一般,脑子倒是转得快。很合朕的胃口。”
他抬起手,对着大殿门外的金瓜武士挥了挥。
“停手!留他一条狗命。剥去官服,即日押解岭南。永不录用!”
门外。水火棍收起。
两名武士粗暴地扒下柳初风身上那件被鲜血浸透的青色官服。将他像拖死狗一样拖下白玉台阶。
长长的血痕印在青石板上。刺目,残忍。
柳初风昏死过去。他的命保住了。
云知微垂下眼帘。遮住眼底那一闪而逝的精芒。
他心想:蠢狗保住了。岭南虽然苦,但我早已在那边布置了暗线。去历练几年,洗掉这身酸腐气,以后才是老夫手里最快的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