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极殿内。死寂。
“三十万大军。兵锋直指京师。”魏无暇尖细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上方盘旋。余音撞击着盘龙柱,碎裂成冰冷的绝望。
楚承晏坐在九龙宝座上。掌心被捏碎的夜光杯割破。鲜血滴答坠落。
红色的西域葡萄酒混杂着帝王的血,渗入御案上的宣纸。
他没有察觉到痛。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。
“三十万……”楚承晏喃喃自语。目光涣散。
大理寺卿双腿一软,扑通一声瘫倒在金砖上。官帽滚落。
户部尚书面如土色,连退三步,后背撞上大殿的红漆圆柱。发出一声闷响。
藩王反。大景朝立国百年,最精锐的边防铁骑全在北境。楚玄霆手里的三十万大军,是真刀真枪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虎狼之师。
京城三大营,承平日久。剩下的全是少爷兵。拿什么挡?
“陛下!”
权臣许慕白从文官队列首位跨出。绯红色的官服在沉闷的大殿内划过一道刺目的红。
他双手拢在袖子里。深深一揖。脊背弯曲,声音洪亮且极具蛊惑力。
“楚玄霆名为清君侧,实为篡逆!敌军势大,锋芒正盛。京师无险可守。微臣恳请陛下,暂避锋芒!”
许慕白抬起头。目光灼灼,直视龙椅。
“江南富庶。钱粮充沛。陛下可下旨,即刻起驾,巡幸江南!待召集天下勤王之师,再行北伐,剿灭叛贼!”
弃都逃跑。
许慕白用四个字“巡幸江南”,将一场丧家之犬般的逃亡,包装成了战略转移的帝王巡视。
楚承晏的眼睛猛地亮了。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。
逃。必须逃。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。
但他不能表现出畏缩。他是帝王。
“许卿所极是。”楚承晏站起身。顺手将带血的碎玻璃扫落御阶。
“江南连年水患,朕心甚忧。朕决定,即刻起驾南巡,安抚黎民。至于北境叛乱……”
楚承晏的视线扫过下方瑟瑟发抖的武将。
“兵部尚书!朕命你统领京营,死守京师!阻击叛军!”
兵部尚书眼前一黑。一口气没喘上来,直接昏死过去。两名同僚手忙脚乱地掐他人中。
大殿乱成一锅粥。
云知微跪在帷幕后。
他双手稳稳地端着起居注。狼毫笔蘸满浓墨。
笔尖在宣纸上游走。没有一丝颤抖。
“建武元年春。燕王反。帝惊,诏令南巡。”
十一个字。字迹工整如刀刻。
他放下笔。吹干墨迹。合上起居注的绸缎封皮。
他心想:大景的脊梁断了。三十万大军压境,皇帝第一个带头跑路。这京城,马上就要变成一座巨大的绞肉机。
两个时辰后。
散朝。
云知微走出太极殿。
空气里没有了桃花的香味。只有泥土的腥气和慌乱的汗臭味。
皇宫内乱作一团。宫女太监抱着包袱四处奔走。金银器皿碰撞的脆响不绝于耳。
他没有回起居院。他提着自己的布面书袋,顺着宫墙夹道,快步出宫。
朱雀大街上,一片兵荒马乱。
拉货的骡车、装满红木箱子的马车,将宽阔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。车夫疯狂挥舞马鞭,抽打着拉车的牲口。
皮鞭撕裂空气,发出刺耳的爆响。
豪门权贵的家丁手持棍棒,在前面开路。驱赶着挡路的平民。
“滚开!别挡了尚书大人的车驾!”
妇孺的哭喊声,木桶砸碎的断裂声,混杂在一起。
云知微贴着墙根。避开一辆横冲直撞的马车。
马蹄扬起的泥水溅在他的青色官袍上。留下几个浑浊的泥点。
他目不斜视。步伐沉稳,没有丝毫慌乱。
穿过三条街巷。他停在那座偏僻、破败的两进小院门前。
铜锁生着绿锈。
云知微掏出钥匙。插进锁孔。拧动。
推开木门。门轴发出艰涩的吱呀声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。一棵老槐树刚刚抽出新芽。嫩绿的叶片在春风中微微摇晃。
外面的喧嚣与尖叫,被这扇薄薄的木门隔绝了大半。
云知微径直走向后院灶房。
推开门。
一股浓烈刺鼻的芥菜酸腐味扑面而来。发酵的气息冲刷着嗅觉。
墙角。那口半人高的黑陶咸菜坛子安静地立在阴影里。坛口结着一层白色的盐霜。
云知微走过去。双手搬住厚重的圆木盖。
用力掀开。
酸臭味瞬间浓郁了十倍。熏得人眼睛发酸。
云知微卷起青袍的宽大袖口。露出精壮的小臂。
他将右手直接探入漆黑冰冷的酸水之中。
盐水刺骨。冰冷的触感包裹住手指。
他穿过漂浮的烂菜叶。手指一路探向坛子最底部。
指尖触碰到一块粗糙的压缸石。
顺着石头的边缘向下滑动。
一抹柔软顺滑的丝绸触感,从指尖传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