绢帛还在。
那道按着景武帝血手印,写着“若储君乱,可清君侧”的传国密诏。安静地躺在坛底。
这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刀。也是迎接新主入京的投名状。
云知微没有把它拿出来。
他手指一勾。从酸水里捞出一根腌制得发黑的黄瓜。
抽出手臂。盐水顺着指尖滴答落下。砸在青石地砖上。
他走到水缸前。打起一瓢井水。将那根腌黄瓜冲洗干净。
水流冲走表面的白霜。黄瓜露出暗沉的色泽。
云知微拿起黄瓜。张开嘴。用力咬下一截。
“咔嚓。”
嘎嘣脆。
极其清脆的咀嚼声在安静的灶房内回荡。
浓烈的酸咸味在舌尖爆开。刺激着味蕾。唾液疯狂分泌。
他缓慢地咀嚼。吞咽。
咸菜的粗糙质感顺着食道滑入胃里。带来一种极其踏实的市井烟火气。
“满城王公贵族,皆如丧家之犬。”
云知微看着窗外昏暗的天色。再次咬下一口黄瓜。咔嚓。
“老夫坐在这破院子里。啃着咸菜。等风来。”
他心想:楚玄霆的骑兵快到了。这京城,马上就要换主人了。
夜幕降临。
京城九门紧闭。火把将城墙照得通红。
一队御林军举着火把,粗暴地砸开了云知微小院的木门。
“云大人!陛下急召!”
御林军统领满脸焦急,盔甲上沾着泥水。
云知微擦干净手。整理好伪装的白发与皱纹。换上一副惊恐的表情,跟着统领出门。
皇宫北门。玄武门。
车队绵延两里。几百辆包着铁皮的马车装满了国库的真金白银。
火把燃烧,松脂味刺鼻。
楚承晏没有穿龙袍。他换上了一身玄色的劲装骑服。腰间佩着长剑。脸色惨白,毫无血色。
许慕白站在马车旁,正指挥着太监将几幅绝世名画塞进车厢。
云知微被带到楚承晏马前。
“微臣叩见陛下。”他双膝跪地。声音颤抖。
楚承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云知微。朕要南巡。这京城的祖宗宗庙,皇家史馆,不能没有重臣留守。”
楚承晏的声音极快,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。
“你在这起居院十五年。最是忠心。朕命你,留守起居院。看护我大景历代先皇的实录底稿。人在,书在。”
留守。
说得冠冕堂皇。实则就是留下一批无关紧要的炮灰。用来拖延叛军的脚步,维持京城还没有彻底沦陷的假象。
许慕白走过来。目光扫过云知微。
“云大人。起居注乃国之根本。你这把老骨头,可得守住了。”许慕白嘴角勾起一抹讥讽。
留你在这里等死。老东西。
云知微猛地扑在泥水里。双手死死扒住楚承晏战马的马镫。
“陛下!微臣愿随陛下南巡!微臣这把老骨头,还能给陛下牵马坠镫啊!”
他哭得声泪俱下。鼻涕眼泪糊了一脸。将一个贪生怕死、拼命想挤上逃亡马车的庸官演得入木三分。
“放肆!”
楚承晏一脚踢开云知微的手。战马受惊,打了个响鼻。
“朕令你留守。你敢抗旨?!”
楚承晏从腰间扯下一块龙纹玉佩。扔在云知微面前的烂泥里。
“见此玉如见朕。京城内剩下的留守官员,皆受你节制。守住史馆!”
说完,楚承晏不再看他一眼。猛地一抽马鞭。
“驾!”
战马嘶鸣。御林军护拥着皇帝的马车。浩浩荡荡地冲出玄武门。
车轮碾碎了地上的积水。泥浆飞溅。
许慕白翻身上马。深深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云知微。策马离去。
轰隆隆。
玄武门厚重的包铁大门,在车队离开后。被留守的士兵从里面死死关上。
沉重的千斤闸落下。发出一声绝望的巨响。
火把在风中熄灭了几支。
四周安静下来。只有留守老兵们绝望的抽泣声。
云知微跪在泥水里。
他停止了干嚎。
他伸出手。从烂泥里抠出那块代表着“如朕亲临”的龙纹玉佩。
在青色的衣袖上随意擦了擦泥水。塞进怀里。
他缓缓站起身。拍掉膝盖上的污泥。
脸上的惊恐与懦弱一扫而空。夜色下,他的眼神冷得像一块万年寒冰。
他转过身。看向北方的天空。
夜风凄厉。隐隐夹杂着沉闷的雷霆声。
不。那不是雷声。
那是三十万铁骑,踏碎冰河。向着这座无主的京城,狂奔而来的马蹄声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