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重的千斤闸砸在青石板上。发出一声闷响。
这声巨响切断了京城最后的生机。玄武门彻底封死。大景的皇帝带着国库与权臣,抛弃了他的都城。
云知微从烂泥里站起。
他抬起手。用满是泥污的袖口擦去脸上的雨水。
他将那块刻着龙纹、象征“如朕亲临”的玉佩抠出来。在干净的内襟上蹭去污泥。贴身揣进怀里。胸口传来玉石冰冷的触感。
云知微伸手探入宽大的青色官袍袖兜深处。
他摸出半个冷硬的白面馒头。这是他早上在公厨顺走的干粮。
寒风呼啸。冻透了单薄的官服。
他举起馒头。张开嘴。用力咬下一大口。
馒头冻得掉渣。干硬的面团划过咽喉,割得皮肉生疼。他闭上嘴,缓慢而用力地咀嚼。吞咽。
冰冷的碳水化合物落入胃袋。渐渐化作一丝维系体温的热量。
城门洞里。被抛弃的留守老兵丢下长枪。他们瘫坐在泥水里,双手捂住脸,爆发出绝望的嚎哭。
哭声凄厉,在门洞里来回回荡。
弃子。满城的百姓、守军、底阶文官,全是大景皇帝断尾求生的弃子。
云知微没有看他们。
他吞下最后一口馒头。拍掉手上的面渣。转过身。
他逆着疯狂涌向城门却被死死挡住的逃难人群,踩着满地泥泞,走向皇宫深处的起居院。
太极殿广场空无一人。
平日里威严神圣的白玉台阶上,散落着太监逃跑时丢弃的包裹、扯断的珍珠项链、以及踩碎的青花瓷器。
几座偏殿的角落已经燃起火头。留守的宫女和太监彻底陷入疯狂。他们互相抢夺着带不走的金银细软。刀剑相向。鲜血溅在汉白玉栏杆上。
大景的百年威仪,在这一夜的火光与贪婪中,被扒得连遮羞布都不剩。
云知微推开起居院的木门。
屋内光线昏暗。空气中常年盘踞的陈年松烟墨味,此刻混杂着一股绝望的死气。
房梁上,悬着三尺白绫。
一张缺了角的木凳摆在正下方。
同僚林静深站在木凳上。双手剧烈颤抖着,将白绫打结。
他披头散发。官帽早不知道丢到了哪里。眼泪鼻涕糊满了他那张同样刻满岁月痕迹的脸。
林静深把脖子套进白绫的绳套。闭上眼睛,眼眶里涌出绝望的泪水。他右脚发力,准备踢翻木凳。
“砰。”
一声清脆的闷响。
云知微走上前。抬起右腿。一脚精准地踹在木凳的边缘。
木凳翻滚出三尺远。撞在红木书架上,发出一声巨响。
林静深的脖子还没来得及勒紧,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。重重砸在青砖地面上。
“咳咳咳――!”
林静深捂着喉咙,剧烈咳嗽。眼泪狂飙,生理性的干呕让他整个人缩成一团。
他抬起头,绝望地看着站在面前的云知微。
“云大人!你踢凳子作甚!”林静深捶打着冰冷的地砖,声音嘶哑破裂。
“叛军马上就要破城了!燕王生性残暴,他手下的铁骑入京,我们这些被抛弃的前朝旧臣,会被活活脔割的!”
林静深满地打滚。
“你让我死个痛快!我不想被吊在城墙上点天灯!”
云知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他拍平青袍下摆上的褶皱。目光冰冷如铁。
“站起来。”
云知微的声音不大。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法则。
林静深愣住了。他从没听过云知微用这种冷酷的语调说话。
云知微走过去。一把揪住林静深的衣领。单手发力,将这个吓破胆的同僚从地上硬生生拽起。
“你看清楚这屋子里的东西。”
云知微指着四周高耸到屋顶的红木书架。架子上密密麻麻堆满了历朝历代的起居注、实录和帝王诏书。
“这里是大景的根骨。是天下最干净,也是最脏的地方。”
他松开手。林静深踉跄两步,后背撞在书架上。
“皇帝是流水的。史官是铁打的。”
云知微掸去袖口沾染的灰尘。
“燕王带兵入京,他要坐太极殿那把龙椅,他就得要名正顺。”
“他要名正顺,就得靠我们手里的这支笔。杀史官?他没那个胆子背上千古骂名。他不仅不会杀我们,还会把我们供起来。”
林静深呆滞地看着云知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