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平日里在御前佝偻着背、大气都不敢喘的病弱老头。此刻站得笔直。浑浊的眼底透着一股子算尽天下的森寒。
“去。”云知微指向紧闭的院门。
“把大门彻底打开。把院子里的八盏红纱灯笼,全部点亮。把先帝赐下的龙涎香点上。”
林静深张大嘴巴,嘴唇哆嗦:“云大人……这是作甚?”
“开门。迎客。”
云知微转身。走向自己的书案。
他撩起下摆,端端正正地坐下。
拉过那方皇帝新赐的御砚。注水。拿起徽墨,缓慢而有节奏地研磨。
石墨与砚台摩擦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墨香渐渐溢散,盖过了屋内的死气。
林静深咬了咬牙。连滚带爬地跑向院子。
两扇沉重的木门被彻底推开。
火折子亮起。八盏红纱灯笼在风中依次亮起。将起居院照得灯火通明。
在这漆黑一片、死气沉沉、到处都在趁火打劫的皇宫里,这处院落变成了最扎眼的光源。
时间一点一滴流逝。
子时过半。
城外的马蹄声,终于化作了实质的地震。
皇宫的地面开始剧烈颤抖。书架上的竹简发出细微的碰撞声。灰尘从房梁上簌簌落下。
“轰隆――!”
宣德门方向传来震天动地的巨响。重型攻城撞木彻底击碎了城门的物理防线。
大景的都城,破了。
喊杀声、惨叫声、金属切裂骨肉的闷响,瞬间点燃了京城的夜空。
火光冲天。浓烟顺着风向,涌入皇宫。
烧焦的木头味和刺鼻的血腥味,彻底淹没了起居院里的熏香。
林静深缩在书案底下。双手死死捂住耳朵。浑身抖成一团。
云知微端坐在书案前。
他铺开一张崭新的澄心堂宣纸。用镇纸压平四角。
笔尖蘸饱浓墨。
悬腕。落笔。
“建武元年春。燕王玄霆,率兵叩关。京师破。”
他写得极慢。每一笔都力透纸背。字迹工整,透着无情的冰冷。
颤动越来越近。
铁蹄踏碎了太极殿外的白玉石阶。
战马的嘶鸣声就在起居院门外炸响。
“砰!”
院门外燃烧的红纱灯笼被一箭射爆。火星四溅。
一队浑身浴血、身披黑色重甲的骑兵,踩着满地碎瓷和积雪,蛮横地冲进起居院。
战马喷吐着粗气。马蹄在青砖上踩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数十柄出鞘的长刀,刀刃上还在往下滴血。森冷的寒光在残存的灯火下闪烁。
死气与杀伐之气笼罩了整个院落。
骑兵向两侧分开,让出一条通道。
一匹神骏的纯黑战马,踏着缓慢的步伐,走进院中。
马背上,燕王楚玄霆身披暗金色的吞兽吞云铠。铠甲缝隙里填满了凝固的黑血。
他手里提着一把沉重的斩马剑。
剑尖斜指地面。鲜血顺着剑槽滴落。
楚玄霆居高临下,透过敞开的房门,目光瞬间锁定在端坐于案前的云知微身上。
浓烈的杀意化作实质的重压,封死了所有的退路。
楚玄霆翻身下马。军靴踩碎了门槛的木条。发出清脆的断裂声。
他大步走入屋内。铠甲碰撞出死亡的节拍。
斩马剑猛地抬起。
冰冷锋利的剑刃,直接架在了云知微的脖颈上。
剑锋割破了青色的衣领。贴上温热的皮肤。渗出一丝殷红的血线。
令人作呕的血煞之气,直逼眉心。
云知微没有躲避。他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他握着狼毫笔的手,平稳地悬停在半空。没有一滴墨汁滴落。
他缓慢地抬起头。直视那双充满暴戾与杀戮的帝王之眼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