斩马剑的重量压在锁骨上。冰冷的剑锋切开青色官袍的领口,贴住温热的皮肉。
一丝刺痛传来。一滴鲜血顺着云知微的脖颈滑落,砸在起居注的绸缎封皮上。晕染开一朵暗红的梅花。
大殿内死寂。
门外是战马沉重的喘息,火把燃烧的劈啪声。浓烈的血腥味裹挟着夜风,直扑面门。
楚玄霆握着剑柄。他身披暗金色的重甲,甲片缝隙里填满碎肉与黑血。他居高临下,俯视着案台前这个满头白发、身形佝偻的从六品小官。
他一路杀入皇城。所过之处,太监宫女跪地求饶,文官武将磕头如捣蒜。
眼前这个老朽,没有下跪。没有求饶。甚至连握笔的手都没有一丝颤抖。
“你不怕死?”楚玄霆开口。声音被头盔的面甲阻挡,沉闷,透着常年征战的粗砺。
云知微将手中蘸满浓墨的狼毫笔,平稳地搁在白玉笔洗上。
他抬起眼皮。浑浊的眸子迎上那双充满杀戮与狂躁的眼睛。
“怕。”云知微语速缓慢,“但微臣是史官。微臣若逃了,这大景的史书,便断了脊梁。王爷入京的赫赫武功,便成了无根之水。”
楚玄霆冷笑。笑声震动胸腔。
“本王三十万大军破城。刀锋所指,皆为王土。史书?本王杀了你,自会换一个听话的笔杆子来写。”
剑刃向下压了一分。云知微脖颈上的血线拉长。
书案下方,林静深抱住脑袋,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呜咽。裤裆处洇出一滩黄色的水渍。尿骚味弥漫开来。
云知微没有理会脚下的同僚。他双手撑着书案的边缘,缓慢地站起身。
随着他的动作,那把斩马剑的剑锋擦过他的皮肤。
楚玄霆眼底闪过一丝异色。手腕微抬,没有直接切断他的喉管。
“新笔写新朝。”云知微站直身体,直视楚玄霆。“但新笔洗不掉旧朝的篡逆之名。王爷带兵叩关,逼走当今圣上。这是反。”
“锵!”
楚玄霆身后,两名黑甲亲兵拔出腰间横刀。刀光直逼云知微的面门。
“大胆老狗!敢辱王爷!”
楚玄霆抬起左手。亲兵的动作瞬间僵死在半空。退后半步,还刀入鞘。
“你懂本王要什么。”楚玄霆眯起眼睛。面甲后透出危险的精芒。
“王爷要坐太极殿那把椅子。血能洗刷宫门,却堵不住天下读书人的悠悠众口。”
云知微绕过书案。无视了架在脖子上的斩马剑。
他伸手,推开楚玄霆的剑身。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。
“王爷需要一个理由。一个名正顺、替天行道的理由。”
楚玄霆收回剑。剑尖重重拄在青砖上。砸出一个碎坑。
“你一个抄书的老朽,能给本王理由?”
“王爷随我来。”
云知微拢起宽大的青色袖口。转身走向起居院的后门。
风雪涌入走廊。他佝偻着背,走在前面。
楚玄霆提着剑,大步跟上。十名黑甲亲兵手举火把,紧随其后。铁甲碰撞的声音在深夜的深宫里回荡。
穿过走廊,推开一扇破旧的木门。
后院的灶房出现在众人眼前。屋顶漏风,墙角堆着几捆受潮的柴火。
十支火把将灶房照得通亮。
一股浓烈刺鼻的芥菜发酵酸臭味,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。
几名黑甲亲兵皱起眉头,抬起手臂捂住口鼻。常年闻惯了尸臭的士卒,也难以忍受这股直冲脑门的酸腐气。
楚玄霆面色阴沉。握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“你敢戏耍本王?”剑锋再次扬起。
云知微没有回话。他径直走到墙角。那口半人高的黑陶咸菜坛子安静地立在火光中。
他伸出枯槁的双手,抱住厚重的圆木盖。用力掀开。
“砰。”木盖扔在地上。
酸臭味瞬间浓郁了十倍。酸气化作无形的利刃,直扎双眼。
云知微卷起青袍的袖子。露出干瘦的小臂。
他没有任何犹豫,直接将双手探入那漆黑冰冷、漂浮着白沫的酸水之中。
盐水刺骨。他脖颈上的伤口被酸气一熏,传来钻心的锐痛。
他在坛底摸索。推开那一层层腐烂的菜叶。搬开粗糙的压缸石。
指尖触碰到那一卷柔软的丝绸。
“哗啦。”
云知微将手抽出水面。酸水顺着他的指缝、手腕,滴答坠落在地砖上。溅起一圈圈浑浊的水花。
他的手里,多了一卷明黄色的绢帛。
绢帛被盐水浸透,颜色暗沉。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。
云知微转过身。双手捧着这卷滴水的绢帛。走到楚玄霆面前。
“这就是王爷要的理由。”
他声音平静。将绢帛向前递出。
楚玄霆低头。看着那卷散发着臭气的物件。眼底满是疑虑与嫌恶。
但他看清了那绢帛的材质。那是皇家专用的明黄贡缎。
楚玄霆将斩马剑交给身后的亲兵。伸出双手,接过那卷冰冷湿滑的绢帛。
酸水沾湿了他暗金色的铁甲护手。
他屏住呼吸。手指用力,缓缓展开绢帛。
火光摇曳。照亮了丝绸上的字迹。
朱砂混着血液。在盐水的浸泡下,边缘微微晕染,但字迹依旧清晰狂放。
“若储君乱,可清君侧。”
八个大字。字字泣血。
角落里。那枚方方正正的传国玉玺印章,红得刺目。印章上方,覆盖着一个干涸的血手印。
楚天阔的血手印。
楚玄霆的呼吸瞬间停滞。瞳孔剧烈收缩。
他死死盯着那枚玉玺印章,视线如同生了根,再也无法移开。
这是先帝的亲笔密诏。是推翻当今圣上最无懈可击的法理利器。
有了它。他就不再是叩关的叛贼。他是奉先帝遗诏,入京勤王、拨乱反正的盖世功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