狂喜。极致的狂喜化作一阵电流,窜过楚玄霆的四肢百骸。
他握着绢帛的手剧烈颤抖。酸水滴落在他的战靴上。他浑然不觉。
“这……这密诏……为何会在你这腌h的缸里?”楚玄霆声音嘶哑,喉结上下滚动。
云知微退后半步。双手拢回袖筒中。
他抬起头。目光穿过楚玄霆的肩膀,看向夜空中纷飞的落雪。
“先帝驾崩那夜。将此物托付微臣,命微臣送往北境交予王爷。”
云知微语气平缓。不带一丝邀功的谄媚。
“京城九门封锁。许慕白与魏无暇的眼线遍布皇城。微臣一介朽木,出不了城。”
“这皇宫里,最干净的地方藏不住秘密。只有最脏最臭的烂泥底,才能避开那些搜刮的爪牙。”
楚玄霆猛地抬起头。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干瘪的起居郎。
隐忍。决绝。将皇权至宝塞进咸菜缸里发酵。
这份心性。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内阁大学士,要狠辣百倍。
“你立了大功。从龙之功。”
楚玄霆将密诏小心翼翼地卷起,塞进胸前的铠甲缝隙中贴身收好。
他大手一挥。指向门外。
“今夜起。你不再是从六品的起居郎。本王赐你正二品顶戴!入阁拜相!这大景的史书,由你主笔重修!”
狂热的许诺砸在云知微的头上。一步登天。
这是无数底层官员做梦都不敢想的泼天富贵。
云知微没有谢恩。他没有下跪。
他只是缓慢地摇了摇头。
“微臣老了。”
云知微咳嗽两声。佝偻的背脊再次向下弯折。
“微臣患有严重的风湿骨痛。这双腿,站不直大殿的朝班。这双手,也提不动内阁的朱批了。”
他指了指外面的起居院。
“王爷若真想赏赐。就让微臣留在这起居院里。这里清净,离公厨的食堂也近。微臣只想安安稳稳吃几年饱饭。把剩下的史书写完。”
楚玄霆愣住了。
他盯着云知微。试图从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找出一丝以退为进的贪婪。
没有。什么都没有。只有一种看透生死的淡泊与迟暮。
在这权欲熏心的皇城里,竟然有人面对拜相之位,毫不动心?
楚玄霆突然爆发出震天的大笑。
“哈哈哈哈!”
笑声冲散了灶房里的酸臭味。
他大步上前。双手重重拍在云知微单薄的肩膀上。力道之大,险些将云知微拍倒。
“好!好一个清净!”
楚玄霆眼底的防备彻底卸下。对于一个即将登基的新皇来说,一个手里握过遗诏却不贪恋权力的纯臣,才是最安全的棋子。
“顾爱卿淡泊名利。本王心甚慰!就依你所!这起居院,除了你,谁也不许动!”
连称呼,都直接变成了“爱卿”。
楚玄霆转身。大步流星地走出灶房。
他站在起居院的庭院中央。火把将他的战甲映照得犹如天神。
他猛地拔出腰间的斩马剑。高举向天。
“传令三军!”
楚玄霆怒吼。声音盖过了城外的喊杀声。
“先帝有密诏!建武帝受阉党蒙蔽,弃城南逃,不配为君!”
“本王奉先帝遗命,即日入主太极殿!拨乱反正!改元,景文!”
“万岁!万岁!万万岁!”
十名黑甲亲兵单膝跪地,疯狂高呼。呼啸声迅速传遍了整个皇宫。
新帝登基。天下易主。
云知微站在灶房阴暗的门框内。
他看着楚玄霆带人冲向太极殿的背影。那阵地动山摇的马蹄声渐渐远去。
他摸了摸衣袖。
刚才在坛底捞遗诏时,顺手摸出的那根酸黄瓜,还藏在袖兜里。
他掏出黄瓜。随手在青色的官服上蹭去盐水。
张开嘴。狠狠咬下一口。
“嘎嘣。”
清脆的咀嚼声,在空荡荡的后院里响起。芥菜的酸味混合着井水的冷冽,冲刷着舌苔。
云知微眯起眼睛,咽下咸菜。
他心想:这坛咸菜腌了七年,本来想留着过冬的。现在全被这帮大头兵闻了味儿,不香了。
他慢悠悠地走出灶房。
回到前院的书案前。
林静深还趴在桌子底下。裤裆湿透,浑身抽搐。
云知微没有理他。
他拿起桌上的狼毫笔。翻开那本明黄色的起居注。
笔尖蘸墨。
“建武元年春。帝弃城南狩。”
“燕王玄霆入京。出先帝遗诏。众望所归。即皇帝位。改元,景文。”
墨迹落下。入木三分。
云知微放下笔。低头吹了吹宣纸上的墨痕。
又是一个新朝。又是一个新帝。
他摸了摸鬓角涂满的骨粉。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。
他熬走了一个老皇帝。吓跑了一个小皇帝。现在,迎来了一个马上皇帝。
长生者的游戏,在一具崭新的棋盘上,重新开局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