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是一把钝刀。切碎了大景王朝的版图。
转眼,已是景文三年,秋。
北方的天空高远辽阔。大雁排成“人”字形,悲鸣着向南飞去。羽翼划破铅灰色的冷云。
大景王朝,裂成了两半。
南边,是被吓破胆的楚承晏。他在江南士族的拥簇下,在金陵重新搭起了一个草台班子。年号依旧是“建武”。隔着滚滚长江,天天发檄文,痛骂北边的叔叔是乱臣贼子。
北边,是以三十万铁骑入主京师的景文帝,楚玄霆。他手握重兵,占据正统宗庙,以正统自居。
两朝对立。互相视为伪帝。
起居院内。
窗外秋风凄紧,卷起满地枯黄的落叶,沙沙地砸在破旧的窗棂纸上。
云知微坐在火盆旁。
三年过去,他对外宣称的年纪,已经逼近知天命之年。
为了配合这日益增长的工龄,他的双鬓被骨粉彻底涂白。嘴角向下耷拉,眼角的青黛纹路加深了三分。
他手里拄着一根紫檀木的拐杖。走路时,右腿刻意拖曳在地砖上,发出沉重的摩擦声。那是他三年前为了拒绝封侯拜相,强行给自己捏造的“严重风湿骨痛”。
此刻,他正用一把小铁钳,翻拨着火盆里埋着的几个灰头土脸的烤红薯。
焦糊的甜香弥漫在起居院里。驱散了深秋的阴寒。
“云大人!这笔根本没法落啊!”
同僚林静深抱着一大摞刚装订好的册子。满头大汗地冲进里屋。
他将册子重重砸在书案上。纸张震起一层灰尘。
“南边那位发了讨贼檄文,通告天下,今年是建武四年。”
林静深急得直跺脚,指着那堆空白的史册。
“咱们陛下这边,钦定今年是景文三年。这史书的纪年,到底该写哪一个?!”
云知微头也没抬。铁钳夹出一个烤得冒油的红薯。
他剥开焦黑的表皮。露出金黄滚烫的薯肉。热气升腾,烫得他两根手指直捏耳朵。
“天无二日,民无二主。”
云知微咬下一大口红薯。含糊不清地咀嚼。
“林大人。你在北边的京城端饭碗,拿的是景文帝的俸禄。你管南边那个干什么?南边那个,是流寇,是伪朝。”
林静深压低声音,惊恐地环顾四周。
“可是!南边那位,毕竟是先帝名正顺传位的太子!他是在这太极殿上正儿八经坐过龙椅的!”
林静深凑近云知微的耳畔。声音细若游丝。
“咱们若是全盘否认建武朝。这中间空缺的几个月,怎么圆?难道在史书上写,大景朝有几个月没有皇帝?”
这不仅是史学问题,这是要命的政治站队。
承认建武帝,就等于承认当今的景文帝是举兵反的篡逆。
不承认建武帝,那建武年间颁布的政令、科举取士的功名、百姓缴纳的赋税,统统成了非法。
云知微咽下红薯。咽喉被烫得发紧。
他拍了拍手上的草木灰。
“吃你的红薯。史书怎么写,轮不到咱们操心。太极殿里那位,比咱们急。”
话音未落。
起居院虚掩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。
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。冷风夹杂着落叶疯狂涌入。
四名身披重甲的御前带刀侍卫,如同铁塔般堵在门口。
战靴踩在青砖上,铿锵作响。
为首的侍卫统领面容冷酷。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。
“云知微。陛下口谕。即刻前往御书房问对。”
林静深吓得手一抖。一本册子掉在火盆边,边缘瞬间被烤得焦黄。
云知微慢吞吞地站起身。
他抓起那根紫檀木拐杖。右腿在地上拖出一道沉重的轨迹。
“笃。嘶。笃。嘶。”
木棍敲击地面,伴随着鞋底摩擦声。他佝偻着背,咳了两声。
“微臣遵旨。统领大人带路。”
他心想:麻烦来了。新帝的刀,终于要架在史官的脖子上了。
皇宫内,肃杀之气极重。
景文帝楚玄霆是马上打天下的武将。他不喜欢太监的阴柔,更厌恶文官的繁文缛节。
从太极殿到御书房的一路上,三步一岗,五步一哨。全是从北境跟着他杀出来的百战死士。
盔甲的冷光刺痛眼球。空气里连一丝花香都没有,只有冰冷的铁锈味。
御书房外。没有通传。
侍卫统领直接推开沉重的雕花楠木门。
“进去。”统领冷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