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知微迈过门槛。
大殿内没有点熏香。光线充足,透着一股军帐般的冷硬。
楚玄霆没有穿宽大的龙袍。他穿着一身玄色的窄袖胡服,腰间束着革带。
他站在巨大的紫檀御案后。手里捏着一份盖着南朝大印的文书。
地上,散落着十几本被撕碎的奏折和史料草稿。
“微臣云知微。叩见陛下。”
云知微扔下拐杖。双膝重重磕在金砖上。额头贴地。
楚玄霆没有叫平身。
他大步绕过御案。战靴踩碎了地上的废纸。
“云知微。朕看了史馆送上来的《起居初稿》。”
楚玄霆的声音低沉,压抑着即将喷发的雷霆之怒。
“初稿里。你们这群史官,竟然还在用‘建武’这个年号纪事!”
一本厚重的史册,带着风声,狠狠砸在云知微的额头前方寸许处。
纸页翻卷。砸出一股冷风。
“南边那个废物。给朕发了这篇讨贼檄文。”
楚玄霆将手里的那份文书扔在云知微的脸上。
“他骂朕是弑君篡位。骂朕是囚禁手足的逆贼。他号召天下士子,共讨朕这个北朝伪帝!”
云知微跪在原地。任由那份檄文盖住他的视线。
他没有伸手去拿。呼吸平缓。
“朕的大景,是朕带着三十万儿郎,一刀一枪从乱局里杀出来的!没有朕,这京城早被那些贪官污吏掏空了!”
楚玄霆走到云知微面前。
一双黑色的牛皮战靴停在云知微的鼻尖前。
“朕要修史。”
楚玄霆一字一顿。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血腥味。
“朕要你在大景的皇家实录上。彻底抹去楚承晏存在的痕迹。”
“把那几个月,全部抹掉。”
“朕要史书清清楚楚地写明:先帝驾崩当日,便已传位于朕。朕,是毫无争议、毫无断层的正统天下共主。”
冰冷的指令落下。
大殿内陷入死寂。
云知微的心脏猛地一沉。
抹去历史?
这根本不是改几个字那么简单。
一旦在官方史书上抹去建武帝的存在。那几个月里,朝廷发生的一切赋税运转、刑狱判决、甚至是官员的升迁贬谪,全部变成了一笔烂账。
天下读书人最重法统。
这种掩耳盗铃的做法,不仅无法堵住南朝的嘴,更会彻底激怒北方的士林阶层。
皇帝这是要用皇权的暴力,强行切断历史的逻辑。谁去执笔,谁就会成为天下士子口诛笔伐的千古罪人。最后,皇帝为了平息众怒,必然会杀掉这个执笔的史官祭天。
云知微的双手死死扣住金砖的缝隙。
“陛下……”
云知微抬起头。那张画满皱纹的脸上,写满了诚惶诚恐。
“此事……此事万万不可啊!”
“微臣若是直接抹去那几个月。天下的悠悠众口,必会沸反盈天。那些在建武朝考中科举的士子,必会聚众闹事。朝局将乱啊!”
“大胆!”
楚玄霆怒喝一声。
“呛啷”一声脆响。
一抹森冷的寒光,在御书房内骤然亮起。
楚玄霆拔出挂在旁边的龙泉宝剑。剑锋划破空气。
冰冷刺骨的剑刃,直接压在云知微的左侧脖颈上。
剑锋极快。瞬间割开了一层表皮。一缕殷红的鲜血,顺着剑槽缓慢爬行。
致命的金属寒气,刺激着云知微颈部的动脉疯狂跳动。
“天下的悠悠众口?”
楚玄霆俯视着他。眼底翻涌着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暴戾。
“朕的剑,杀得尽这天下的百万叛军。难道杀不尽几个嚼舌根的酸腐儒生?!”
剑刃向下压了一分。血流加快。
“朕留着你。是因为你当年献出遗诏有功。是因为你懂分寸。”
楚玄霆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。如同死神的宣判。
“朕再问你最后一遍。这史书,你抹,还是不抹。”
“抹不掉那个废物。朕现在,就先抹了你。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