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知微抿了一口热茶。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,驱散了骨子里的寒意。
“写。”云知微放下茶盏。拿起一根新狼毫笔,蘸满浓墨。
“不仅要写。还要写得入木三分。把黑的,写成深灰色。把深灰色,写成烂泥。”
他提笔。翻开旧日的起居注手稿。
找到建武三年,江南大旱那一条。
原本的记录是:“江南旱。帝免赋税十之二三。拨银十万两赈灾。”
云知微冷笑一声。笔锋落下,直接在旁边加上批注。
“江南大旱。赤地千里。帝不恤民情,仍大兴土木。拨银十万,皆入权臣私囊。饿殍满道,民怨沸腾。”
写完。他吹干墨迹。递给林静深。
“看懂了吗?”云知微眼底透着长生者的极致冷漠。
“这就是历史。死道友不死贫道。为了咱们头顶上的脑袋。那个南逃废物的名声,就借老夫用用吧。”
林静深看着那段被彻底篡改的历史记录。倒吸一口冷气。双腿发软。
他终于明白,眼前这个老头,手里握着的笔,比悬镜司的屠刀还要恶毒百倍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
深冬将至。起居院的火盆日夜不熄。
《建武实录》的编修极其顺利。楚玄霆看过初稿,龙颜大悦。连连赏赐宫廷御酒和上等貂皮。
云知微稳坐在弘文馆学士的位子上。不动如山。
这一日。天降大雪。
云知微正靠在摇椅上闭目养神。
“砰!”
起居院的大门被人粗暴地撞开。
林静深连滚带爬地冲进屋子。官帽歪斜,脸色惨白如纸。
“云大人!出事了!出天大的事了!”
林静深扑倒在火盆边。声音凄厉,带着无法掩饰的绝望。
“悬镜司的番子出动了!包围了翰林院!”
云知微睁开眼。眉头微皱。“抓谁?”
“抓了编修陈子矜!”林静深牙齿打战。
陈子矜。那个才华横溢、嗜酒如命的年轻编修。前几日还送了云知微一坛自酿的桃花酒,求他指点书法。
“罪名是什么。”云知微坐直身体。
“谋逆!大逆不道之罪!”林静深咽下一口唾沫,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宣纸。
“陈编修昨夜多喝了两杯。在酒楼墙上题了一首诗。被悬镜司的密探抄录送进了宫里!”
云知微接过宣纸。目光扫过。
诗云:“昔日南国游,烟花满皇都。如今隔江望,冷泪湿青裘。”
云知微的嘴角剧烈抽搐。
这明明就是一首极其普通的思念江南故乡的抒情诗!
“悬镜司的指挥使亲自定的罪!”林静深嚎哭起来。
“他说这首诗,‘南国’指的是南边的伪朝。‘冷泪湿青裘’是身在北朝,心怀故主。意图谋逆反!”
“陛下震怒!将陈子矜打入诏狱。明日午时,满门抄斩!连咱们这些和他喝过酒的同僚,都要受牵连啊!”
冷风裹挟着雪花卷入屋内。火盆里的炭火猛地黯淡下去。
文字狱。
新朝立威的最残暴手段,毫无征兆地降临了。
云知微捏着那张写满绝命诗的宣纸。
他没有慌乱。他转过头,看向墙角那坛还没有开封的桃花酒。
吃了人家的酒。总得干点人事。
他将宣纸揉成一团。扔进火盆。火苗瞬间吞噬了纸团,化作灰烬。
云知微抓起靠在桌边的紫檀木拐杖。
“拿上你的官帽。随老夫去一趟悬镜司。”
云知微站起身。右腿拖曳在地砖上。发出沉重的摩擦声。
“去……去悬镜司?那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!咱们去劫狱吗?”林静深吓得连连后退。
“劫狱是死罪。”
云知微推开房门。漫天风雪扑面而来。
“老夫去教教这帮搞情报的鹰犬,什么叫真正的文字阅读理解。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