悬镜司。纯黑的铁铸大门敞开,吞噬着风雪与天光。
积雪落在门前的青石板上,化作一滩滩暗红色的血水。空气中没有冬日的冷冽,只有浓郁到化不开的铁锈味与皮肉烧焦的恶臭。
云知微拄着紫檀木拐杖。右腿在地上拖曳。
笃。嘶。笃。嘶。
木棍敲击地面,鞋底摩擦积雪。他佝偻着背,踩着血水迈过高高的门槛。
林静深跟在半步之外。牙齿打战,发出咯咯的响声。他缩着脖子,视线死死钉在自己的脚尖上,不敢抬头看两侧滴血的刑架。
推开正堂厚重的木门。
堂内生着三盆炭火。热浪滚滚。
墙壁上挂满刑具。铁钳、带刺的皮鞭、烧得通红的烙铁。
悬镜司指挥使沈魁坐在正中央的太师椅上。他穿着暗红色的飞鱼服,手里拿着一块粗白布,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短首。白布上洇开刺目的血迹。
沈魁抬起头。眼角挂着一道狰狞的刀疤。
“云学士。”沈魁声音沙哑,带着金属摩擦的粗砺感。“不在弘文馆里修你的安稳史书。跑来这诏狱沾血腥气?”
云知微停下脚步。手掌压在拐杖圆头上。
他压抑着喉咙,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。咳得满脸涨红,单薄的肩膀剧烈抖动。
“咳咳……沈大人。下官这把老骨头,受不住这诏狱的阴风。”
云知微抬起浑浊的双眼。直视沈魁。
“下官来,接个人。翰林院编修,陈子矜。”
沈魁擦刀的手停住。他手腕一翻,短首“铮”的一声扎进面前的红木桌案。刀柄震颤。
“接人?”沈魁站起身,战靴踩得地砖作响。“云知微,你老糊涂了。陈子矜题写反诗,身怀故主,意图谋逆。这是诛九族的死罪。”
沈魁从桌上抓起一张皱巴巴的宣纸。甩在云知微脚下。
“白纸黑字!铁证如山!明日午时,满门抄斩。你来要人,是想领一个结党营私的罪名,陪他一起上断头台?”
杀机四溢。周围的番子按住刀柄。
林静深双膝一软,直接瘫坐在地上。官帽滚落。
云知微没有退。
他慢吞吞地弯下腰。捡起那张宣纸。展开。
目光扫过纸上的墨迹。
“昔日南国游,烟花满皇都。如今隔江望,冷泪湿青裘。”
云知微看着这首诗。嘴角扯动。突然发出一阵大笑。
“哈哈哈哈!”
笑声突兀,苍凉。在满是刑具的诏狱正堂内回荡。
沈魁眼角抽搐,握紧了拳头。“你笑什么!”
“老夫笑沈大人。手里握着悬镜司的屠刀,却连大魏的国策都看不明白。拿着一块金子,非说是黄铜。”
云知微收敛笑意。拐杖重重顿在地砖上。
他举起那张宣纸,走到沈魁面前。
“沈大人。你说这是一首思念南朝伪帝的反诗?”
云知微干枯的手指点在“南国”二字上。
“‘昔日南国游,烟花满皇都。’这写的是什么?”
云知微拔高音量,字字掷地有声。
“这写的是江南金陵!是那个南逃废物的伪朝!国家分裂,北境血战。南边的伪朝却不知亡国之恨,沉迷秦淮风月,烟花柳巷!这是痛批伪帝骄奢淫逸、昏庸无道!”
沈魁愣住了。眼底的凶光出现了一丝裂痕。
云知微手指下移,点在后两句上。
“‘如今隔江望,冷泪湿青裘。’这又是什么?”
云知微猛地逼近沈魁。眼神中爆发出谋国毒士的凌厉。
“这是陈编修站在大景正统的北岸!隔着大江,望着江南大好河山沦入奸佞与逃兵之手!”
“他流下的冷泪,是痛心!是悲愤!是恨不能插翅飞渡长江,替当今圣上收复失地的忠君爱国之泪!”
“此诗字字泣血。将南朝伪帝的荒淫与我朝士子的悲愤对比得淋漓尽致。此乃讽刺伪帝偏安一隅的绝佳檄文!”
正堂内死寂。
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劈啪声。
林静深坐在地上,张大嘴巴。惊恐变成了极致的呆滞。
沈魁脸上的刀疤剧烈扭动。他指着云知微,手指微微发抖。
“你……你这是强词夺理!指鹿为马!他题诗时喝得酩酊大醉,分明是哭诉南朝!”
“沈魁!”
云知微不再称呼沈大人。他直呼其名。声音透着居高临下的维度碾压。
“陛下命老夫主笔修《建武实录》。要向天下人揭露南朝废物的荒唐无能。”
“陈编修这首诗。恰好印证了南朝‘烟花满皇都’的腐朽。这是顺应圣意!是配合朝廷大政方针的铁证!”
云知微将宣纸拍在沈魁的胸甲上。
“你今日杀了他。就是向天下人宣告,痛斥南朝伪帝是死罪!你是在打陛下的脸!你是在拆陛下重修史书的台!”
“你动他一下试试。老夫明日便在太极殿上参你一本。告你悬镜司与南朝暗通款曲,阻挠国史编修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