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臣该死!老臣被这炭火的浓烟迷了眼!”
他抬起头。大声哀嚎。
“老臣耳聋!听不清国公大人刚才说晚上吃什么烤肉!老臣冲撞了国公,罪该万死!”
装聋作哑。胡搅蛮缠。
雷镇海的狂被这滑稽的闹剧硬生生打断。
楚玄霆看着趴在地上撒泼的老臣。眼底的暴戾停滞了一瞬。
拇指上的鲜血被他随意抹在衣襟上。
“老太傅。”楚玄霆冷笑一声。“你这耳朵,聋得真是时候。”
“来人。老太傅醉了。送他回帐歇息。”
危机暂时解除。
云知微被两名太监搀扶出大帐。冷风一吹。他停止了咳嗽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主帐。
心想:死刑已定。今夜,要杀人了。
子时。月黑风高。
震天的喊杀声撕裂了行宫的宁静。
“雷镇海谋反!御林军护驾!杀!”
兵器碰撞的铿锵声。临死前的惨叫。鲜血喷溅在营帐上的粘稠声响。
云知微坐在自己的军帐内。没有点灯。
他穿着整齐的官服。闭着眼睛。听着外面的屠戮。
一个时辰后。
血腥味盖过了草木的清香。
帐外传来禁军的通传:“云学士。陛下召见。”
云知微撩开帐门。
火把将主帐外的空地照得亮如白昼。
一根高耸的木杆立在场地中央。顶端,悬挂着一颗死不瞑目的头颅。
雷镇海的头。鲜血顺着他的头发滴落。在下方汇聚成一个小水洼。
云知微跨过血泊。走进主帐。
楚玄霆穿着单薄的中衣。坐在书案前。手里拿着一块白布,正在擦拭那把饮满鲜血的龙泉剑。
地毯上,扔着两具雷镇海亲兵的无头尸体。
“云知微。记账。”楚玄霆没有抬头。声音透着疲惫与冷酷。
云知微跪在地毯边缘。避开尸体流出的血迹。
他铺开随身携带的起居注。提起笔。
“景文十二年秋。”
“镇国公雷镇海,骄纵悖逆,夜袭御营,意图谋反。帝神武,亲率禁卫击之。诛雷逆于辕门。”
墨迹冰冷。定下铁案。
楚玄霆扫了一眼宣纸上的字。
“雷镇海在北军中旧部众多。朕意已决。明日下旨,清洗京城三大营与北境军镇。凡有牵连者,诛九族。”
一句话。要掀起牵连数万人的大狱。
云知微捏着笔的手指一顿。
清洗军队,必然引发朝局大乱。天下大乱,他的安稳日子就到头了。
他放下笔。双手伏地。
“陛下。不可。”
楚玄霆停止擦剑。抬起头。杀气重新聚拢。
“你敢阻拦朕?”
云知微直起腰板。直视帝王。
“昨夜微臣夜观天象。见将星陨落,煞气冲撞紫微。”
他搬出最玄虚、也最无法反驳的借口。
“陛下平定天下十二载。国泰民安。若此时大开杀戒,血流成河,必损陛下天命之德。”
云知微语气放缓。透着老臣的苦口婆心。
“雷逆已诛。首恶伏法。余下从犯,剥夺兵权,流放边陲即可。陛下宽仁,不仅能收服军心,更可为大景积万世之福。”
楚玄霆提着剑。走到云知微面前。
带血的剑尖挑起云知微的下巴。
“云知微。你这心肠,太软。做不成权臣。”
云知微被迫仰着头。毫不畏惧。
“微臣不是心软。微臣是怕死。”
他咧开干瘪的嘴唇。
“微臣怕陛下杀得手滑。杀红了眼,把微臣这把老骨头也一并带走。”
楚玄霆看着他那副贪生怕死的市侩模样。紧绷的嘴角终于松动。
“当啷。”长剑扔在地上。
“罢了。依你所。只办首恶。流放从犯。”
云知微重重叩首。
“陛下圣明。”
他退回起居院的营帐。
解开官服领口。长长吐出一口浊气。
就在这时,他瞥见铜镜里的自己。
不知何时,他鬓角的几根白发,竟然从根部开始转黑。长生者的身体机能,正在不可逆地修复这具躯壳。
老皇帝没杀他。但岁月这把刀,即将彻底剥开他的伪装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