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景文十八年冬。帝于万寿宫入定。仙药既成,香气盈殿。”
“帝服之,见金龙绕梁,旋即大笑羽化。归于天。”
没有剧毒。没有抽搐。没有内脏烧灼的腥臭。
白纸黑字上,只有一片祥云。一派仙家气象。
这就是史书。这是上位者用屠刀雕刻出的真相。
云知微放下笔。低下头。对着宣纸上湿润的墨迹轻轻吹了一口气。
冷风拂过。墨水迅速干涸。
一双玄色的织金锦靴。停在云知微的案前。
楚兆麟走到他面前。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头白发的三朝元老。
“云太傅。父皇临终前,可曾对你留过什么话?”
致命的试探。每一任新皇登基前,总要对前朝的旧臣进行一次彻底的清算与底牌盘问。
云知微抬起那张画满深深皱纹的老脸。双手伏地。
“回禀陛下。先皇说……他累了。”
云知微声音沙哑。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暮气。
“先皇说,这大景的万里江山,以后就靠陛下一人担着了。”
云知微躬起身。双手将那本墨迹刚干的起居注,高高举起。呈递到楚兆麟的面前。
“先皇还叮嘱微臣。要微臣拼了这条老命,继续辅佐圣上。直到微臣这把老骨头进棺材的那天。”
楚兆麟低下头。视线扫过宣纸上那行“大笑羽化”的文字。
少年的嘴角,缓缓拉扯出一抹满意的弧度。
他伸出手。老成持重地拍了拍云知微单薄的肩膀。
“太傅辛苦了。”
楚兆麟的声音变得温和。透着一种刻意彰显的帝王宽仁。
“起居院清苦。太傅为大景操劳一生,身子骨太弱了。”
“朕明日便让太医院,送去内库最顶级的百年老参和极北雪鹿茸。太傅,你得多补补。你得活得久一点。”
云知微重重叩首。额头砸在金砖上。
“微臣……叩谢天恩。”
他退出了万寿宫。
跨出殿门。外面的夜风凛冽如刀。瞬间刮散了官服上沾染的硝磺死气。
云知微拄着紫檀拐杖。右腿在青石板上拖曳。缓慢行走在冷清的宫墙夹道上。
他抬起手。摸了摸右侧的鬓角。
刚才在大殿里流汗,骨粉有些松动。指尖触碰到了底下一丝温热、紧致的年轻肌肤。
新帝要他活得久。
这是世界上最沉重的诅咒。
每一个急于树立孝子和仁君牌坊的新主子,都想通过留住长寿的前朝重臣,来向天下展示自己的包容与圣德。
云知微扯动嘴角。露出一抹冰冷的讥讽。
他心想:参汤鹿茸?老子这具二十四岁的精壮身子。真把那些虎狼大补药灌下去,怕是当场就要七窍流血,爆体而亡。
新帝的恩赐,就是他脖子上的催命符。
他抬头。看向远方起居院的方向。
林静深还在那边等他。那个当年吓得要在房梁上上吊的懦弱同僚,如今也熬成了满头白发的史官首领。
他得换个活法了。
再不走,这大景朝源源不断送来的十全大补汤,真的会把他补成一个被太医院切片研究的怪物标本。
回到起居院。
夜深人静。后院里没有点灯。
惨白的月光倾泻而下。洒在墙角那些结了白霜的黑陶咸菜坛子上。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芥菜酸味。
云知微走到最角落的一口大缸前。
双手抱住厚重的木盖。掀开。扔在地上。
他卷起青袍的袖子。伸手进入冰冷的酸水中。摸出一块粗糙的压缸石。
搬开石头。底下露出一个被油布死死包裹的铁木匣子。
这是他三十年来的全部积蓄。
几十块各朝各代的极品玉佩。几沓大通钱庄的不记名银票。沉甸甸的金叶子。
还有几张,他提前找地下鬼市伪造好的、盖着州府大印的空白路引。
这就是他随时掀桌子走人的底气。
云知微没有立刻拿出铁匣子。他盖好油布。重新将压缸石压了回去。
他直起腰。伸手从旁边另一口坛子里。捞出一根腌制得发黑的酸黄瓜。
冰凉的汁水顺着指缝滴落。
他张开嘴。毫不嫌弃地狠狠咬下了一大截。
咔嚓。
清脆的咀嚼声在寂静的后院响起。极致的酸爽与盐分,瞬间在舌尖爆开。刺激着他的唾液腺疯狂分泌。
他闭上眼睛。细细品味着这难得的市井烟火气。
“第四场戏。”
云知微咽下黄瓜。睁开双眼。目光中再无半分老朽的浑浊。
“该收场了。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