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德元年。初春。
太极殿前那滩洗不净的暗血,终于被厚厚的新雪覆盖。
新帝楚兆麟改元“承德”。这位二十二岁的年轻帝王,急于洗刷其父景文帝留下的暴戾名声。他罢免酷吏,重用老臣。整个京城弥漫着一股刻意营造的仁孝之风。
起居院。
正午的阳光穿透窗棂。空气里没有陈年的墨香,只有一股极其浓烈、直冲脑门的药苦味。
“云老太傅。趁热喝。这可是陛下清晨特意命太医院熬制的十全大补汤。”
御前大太监捧着一只描金白玉碗。碗里盛着黑红色的浓汤。白色的水汽翻滚升腾。
人参的苦涩。鹿茸的腥膻。枸杞与首乌熬烂后的甜腻。
三种气味混合在一起,霸道地钻进云知微的鼻腔。
云知微坐在太师椅上。他如今“六十六岁”。双鬓涂满雪白的蚌骨粉,眼角黏着树胶,勒出深陷的鱼尾纹。
他盯着那碗滚烫的补汤。咽下一口唾沫。胃里泛起一阵不受控制的抽搐。
“老臣……叩谢陛下隆恩。”
云知微伸出双手。他刻意让手指剧烈颤抖,如同风中枯叶。
他捧过白玉碗。碗壁滚烫,烫得他指肚发红。
“太医院院使亲自下的猛药。百年老山参,加上极北之地的雪鹿心头血。”大太监甩了一下拂尘,声音尖细,“陛下说了,云老太傅是三朝元老,大景的活化石。这起居注,还得指望您再写二十年。”
再写二十年。
这句话比鹤顶红还要恶毒。
云知微闭上眼睛。屏住呼吸。
他端起白玉碗,将那碗黑红色的浓汤凑到唇边。仰起头,一饮而尽。
滚烫的液体顺着咽喉灌入食道。
一路向下。所过之处,如同吞下一把烧红的木炭。
百年的老山参,药效刚猛霸道。对于一个气血枯竭的垂死老者,这是吊命的仙丹。
但云知微的身体,正处于二十四岁的最巅峰。气血充盈,骨肉强健。
这碗十全大补汤砸进他的胃里,无异于往熊熊燃烧的火炉里,直接泼进一桶猛火油。
“轰。”
云知微听到自己体内传来一声闷响。
血液流速瞬间加快一倍。心脏如同战鼓般疯狂撞击着胸腔。咚。咚。咚。
一股狂暴的热浪从丹田直冲天灵盖。
他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。不是老年人的红润,而是皮下毛细血管即将爆裂的紫红。
细密的汗珠从额头疯狂涌出。
汗水冲刷着他鬓角的蚌骨粉。白色的粉末化作浑浊的水流,顺着脸颊往下淌。眼角的树胶被汗水泡软,几乎要失去粘性。
“哎哟!老太傅,您怎么流这么多汗?”大太监吓了一跳,赶紧掏出丝帕。
云知微猛地偏过头,避开太监的手。
他抓起案台上的粗布帕子,死死按在自己的脸上。用力吸干汗水,生怕暴露出底下年轻紧致的皮肤。
“虚……老臣虚不受补……”
云知微大口喘着粗气。呼出的气体滚烫。
“陛下隆恩浩荡,药力太猛。老臣这副朽木身躯,一时间化不开这仙药。出点虚汗,不碍事。”
大太监松了一口气。笑着点点头。
“化不开就慢慢化。陛下说了,以后这大补汤,每日正午送一碗。太傅一定要长命百岁。”
太监带着两个小黄门,转身离开起居院。
大门关上。
云知微扯下脸上的粗布帕子。
“吧嗒。”
一滴温热的液体,砸在面前空白的宣纸上。
殷红。刺目。
鼻血。
他体内过剩的精气找不到排泄口,直接顶破了鼻腔脆弱的血管。
云知微仰起头,用手指捏住鼻梁。鲜血顺着指缝流向手背。
“云大人!您怎么流血了!”
同僚林静深抱着一摞文书走进屋。看到宣纸上的血迹,吓得扔下册子,冲上前来。
“无妨。”
云知微抓起一团废纸,堵住鼻孔。瓮声瓮气地开口。
“好日子过多了。上火。”
他看了一眼漏壶。距离天黑还有四个时辰。
这四个时辰,他喝了两壶冷水。去了五次茅房。
体内的那团火非但没有熄灭,反而越烧越旺。狂躁的能量在他的四肢百骸里横冲直撞。肌肉不由自主地痉挛,骨骼发出细微的咔咔声。
子时。深夜。
月光惨白,照在起居院后院的积雪上。
寒风刺骨。滴水成冰。
云知微住的偏房内,没有点灯。
黑暗中,传来粗重的喘息声。如同拉动破损的风箱。
“刺啦。”
一声裂帛脆响。
云知微一把撕开了身上的里衣。
他浑身滚烫。皮肤呈现出一种煮熟虾子般的赤红色。
睡不着。根本睡不着。
再躺下去,他的血管就要在这碗雪鹿心头血的催化下彻底爆炸了。
他一把推开木门。
只穿了一条单薄的绸裤,赤裸着上半身,直接冲进了漫天风雪的后院。
零下十度的寒风撞在他的胸膛上。
没有冰冷。只有极致的舒爽。
云知微深吸一口气。双拳猛地握紧。
“喝!”
一声低吼压在喉咙里。
他右腿后撤,左脚猛地踏碎青砖上的坚冰。
一拳轰出。拳风撕裂空气,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。
大景军中最为霸道的破阵拳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