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德元年。春。
太医院院使跪在起居院的青砖地上。他伸出三根手指,小心翼翼地搭在云知微的手腕上。
冷汗顺着院使的额头滑落,砸在云知微的袖口上。留下一个深色的水渍。
云知微躺在床榻上。双目紧闭,面如死灰。
他暗中运转长生者的深厚内力。真气在奇经八脉中逆向奔涌,强行冲撞着几处大穴。
手腕处的脉搏,在院使的指尖下变成了一团狂暴的乱麻。
前一息,脉搏狂跳如擂鼓,撞击着指肚;后一息,脉象瞬间消失,沉寂如一段死去的枯木。再下一息,又变成了细若游丝的颤抖。
院使猛地收回手。整个人如同虚脱一般瘫坐在地。
“如何?”旁边站着的御前大太监甩了一下拂尘,声音尖锐。
院使连连磕头。脑门撞击地面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老太傅这是……气血逆流,内脏尽毁之象。那碗十全大补汤药力太猛,老太傅虚不受补,彻底烧穿了底子。如今已是油尽灯枯,大罗金仙也难救了。”
大太监脸色煞白。带着院使匆匆离去,回宫复命。
云知微睁开眼。
他看着床顶的承尘,长长吐出一口浊气。
接下来的六天。一场名为“濒死”的绝佳表演,在起居院内拉开帷幕。
皇帝楚兆麟派人送来了一拨又一拨的珍贵药材。百年老参、千年灵芝、西域雪莲。堆满了半个屋子。
云知微将那些熬好的名贵汤药,一口不剩地全倒进了窗台下那盆名贵的墨兰花盆里。
三天后。那盆墨兰的根须彻底溃烂,叶片发黑,死透了。
他每天只吃半个冷硬的窝头,喝两口凉水。
为了逼真,他用骨粉将整张脸涂得惨白。眼窝处用青黛画出极深的阴影。嘴唇上涂了一层淡淡的白垩粉,制造出失血过多的干裂感。
第七天。大朝会。
晨钟敲响。震荡着京城的晨雾。
云知微从床榻上爬起。他拒绝了林静深的搀扶。
他打开衣箱,取出那套正四品的绯红官服。胸前的云雁补子用金线绣成,在黯淡的晨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。
一层一层穿上官服。系紧腰间的革带。
他抓起那根紫檀木拐杖。推开了起居院的木门。
冷风倒灌。吹起他花白的头发。
“太傅!您这身子骨,怎么还能去上朝啊!”林静深跪在门边,眼泪糊了满脸。
“老夫食君之禄。死,也要死在太极殿上。”
云知微的声音沙哑,如同两块粗糙的砂纸在互相摩擦。
他右腿拖曳在地砖上。笃。嘶。笃。嘶。
一步一步,走出起居院。走向大景王朝的权力中心。
太极殿。
八盆红泥地龙烧得极旺。驱散了初春的寒意。文武百官分列两旁,低垂着头,鸦雀无声。
楚兆麟端坐在九龙宝座上。穿着明黄色的龙袍,冕旒后的目光透着帝王的威严。
殿外传来一阵极其缓慢、沉重的拐杖敲击声。
“笃……嘶……”
满朝文武齐刷刷地转过头。视线投向大殿门口。
云知微跨过了高高的门槛。
他佝偻着背,整个人瘦得几乎只剩下一副骨架,撑不起那件宽大的绯红官服。官服下摆拖在地上,沾染了台阶上的露水。
他的脸白得像一张死人的草纸。眼窝深陷,死气沉沉。
楚兆麟猛地站起身。碰翻了御案上的朱砂砚台。红色的墨汁顺着桌面滴落。
“云太傅!你病重至此,为何不在府内歇息!”
云知微没有理会两旁官员震惊的目光。
他走到大殿正中央。手指松开。紫檀木拐杖当啷一声掉在金砖上。
他双膝一弯,重重跪倒。
“老臣……叩见陛下。”
声音微弱,断断续续。在大殿内回荡。
“老臣自知……命不久矣。蒙受三朝帝恩,粉身碎骨难报万一。今日拼死上殿,只为……只为当面叩谢陛下赐药之恩!”
他将头重重磕在金砖上。
就在低头的瞬间,云知微的右手探入了宽大的左侧袖兜。
袖兜深处,藏着一个小巧的羊肠胞。里面装满了新鲜的鸡血,混杂着少许温水,保持着血液的温度。
他的指甲用力一掐。
羊肠胞破裂。腥甜温热的液体瞬间流满掌心。
云知微猛地抬起头。
他从怀里抽出一块雪白的粗布帕子,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。
“咳咳咳――!”
一阵撕心裂肺、肝肠寸断的剧烈咳嗽声,从他的胸腔里爆发出来。
肩膀剧烈耸动。绯红色的官服随着他的咳嗽而疯狂颤抖。
他移开那块粗布帕子。
雪白的布面上,刺目的暗红色血液浸透了纤维。
鲜血顺着他的嘴角疯狂溢出。滴滴答答地坠落在金砖上。绽开一朵朵妖异的血花。
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压过了大殿内的龙涎香。
“太傅!”楚兆麟惊呼出声。大步走下御阶。
满朝文武爆发出惊恐的低呼。礼部尚书吓得倒退两步,踩在后方官员的脚面上。
云知微仰起头。
他看着穹顶上雕刻的金龙。浑浊的眸子里失去了最后一点光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