泥土潮湿。带着树根腐烂的气味。
膝盖和手肘摩擦着粗糙的土壁。青衫沾满了泥浆。
爬行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。
前方的空气流动加快。带来一丝属于初春深夜的凛冽寒风。
他加快速度。扒开挡在洞口的枯枝败叶。
冷风灌入衣领。
云知微双手撑着洞口边缘,猛地翻身跃出。
他站在西山的背阴处。漫天星斗。明月高悬。
四下无人。只有夜枭在远处的枯树上发出凄厉的叫声。
他拍掉身上的泥土。大步向山下走去。
一里外,有一条终年不冻的山涧溪流。
水流撞击岩石,发出哗哗的声响。
云知微走到溪边。水面结着一层薄薄的浮冰。
他跪在布满青苔的石头上。双手握拳,猛地砸碎浮冰。冰水四溅。
他捧起刺骨的溪水,狠狠泼在脸上。
十指插入发丝深处。用力搓洗。
白色的蚌骨粉顺着水流化开。溪水瞬间变得浑浊。
他用指甲刮去眼角黏合的树胶。撕拉一声,几根眉毛连带着树胶被扯下。眼皮重新恢复了紧致。
青黛画出的深深皱纹,在冰水的冲刷下融化。
他低下头。看着溪水。
水面逐渐恢复平静。倒映出一轮清冷的弯月。
月光下,水中的倒影清晰可见。
满头白发洗尽,露出乌黑浓密的黑发。
松弛下垂的眼袋消失,深邃清明的眼眸在黑夜中闪烁着冷光。
枯树皮般的皮肤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二十四岁青年独有的饱满与锐利。
剑眉星目。唇红齿白。
云知微站起身。
他脱下那双右脚垫着厚木板的官靴。随手扔进湍急的溪流中。
官靴在漩涡中打了个转,顺水漂远。
他换上包袱里提前备好的黑色软底布鞋。
双脚踩在坚硬的岩石上。脊背挺直。
骨节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“咔咔”爆鸣声。
原本为了伪装衰老而常年弯曲的脊柱,一寸寸拉直、复位。佝偻的身形拔高。
胸膛挺起。宽阔,坚挺。
再也没有半点从六品起居郎的卑微与老迈。他是一个正值巅峰的年轻旅人。
云知微抬起手。摸了一下。
衣袋里,塞满了大景朝的奇珍异宝。那一袖兜的东珠,足够他在江南买下半条街的商铺。
他转过头。看向京城的方向。
城墙的轮廓在夜色中模糊不清。
他心想:林静深今晚肯定哭晕在咸菜缸旁边。等他挖开那些破罐子,发现底下藏着几百两碎银子,足够他安稳度过余生。
一场跨越三代帝王的戏,彻底杀青。
云知微转回身。
南方,是烟花三月的扬州。是瘦西湖的画舫。是不用看皇帝脸色、不用装疯卖傻的红尘人间。
他从怀里摸出那块楚承晏南逃时扔给他的龙纹玉佩。手指轻轻摩挲着玉石表面冰冷的纹路。
他扬起手臂,将玉佩高高抛起。稳稳接住。
年轻的脸庞上,绽开一个肆意张狂的笑。
他迈开长腿。踩着满地清冷的月光。顺着山道,向大运河的码头走去。
水波荡漾。远处,一艘下江南的客船,正缓缓升起风帆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