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哪里是几百两碎银子。这是能买下半条朱雀大街的通天巨富。
他的双手剧烈颤抖。翻开那沓银票。
最底下,压着一张泛黄的宣纸。上面写着几个遒劲有力的行楷大字。不是老太傅平日里那种伪装的颤抖字体。
字迹凌厉,透着一股看透世俗的张狂。
“顾氏腌黄瓜秘方。”
林静深视线下移。正文只有短短两行字。
“拿钱。闭嘴。买田置地。少管闲事。”
没有落款。
林静深看着这十六个字。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,疯狂涌出。
他明白了。老太傅没有穷困潦倒。老太傅把这辈子在皇宫里刮来的油水,全部留给了他这个胆小懦弱的同僚。
所谓的保护咸菜,不过是长生者给凡人留下的最后一点体面。
“太傅大恩!”
林静深将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。发出沉闷的巨响。
他对着南方,连磕了三个响头。额头磕出血丝,混着灰尘,泥泞不堪。
“下官记住了!买田置地!少管闲事!”
大运河。江水滔滔。
船行三日。气候骤然变得湿润。
北方的干冷被南方的温吞水汽彻底冲散。江面上不再是荒凉的枯树,两岸开始出现大片大片抽芽的绿柳。
云隐坐在船头的甲板上。
月白色的长衫在江风中猎猎作响。他手里提着一个白瓷酒壶。
里面装的是船家在沿途水驿打来的劣质水酒。两文钱一角。
他仰起头。对着壶嘴,灌下一大口。
辛辣劣质的酒精滑过咽喉。割裂感带来真实的烟火气。
“铮――”
前方宽阔的江面上,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琵琶拨弦声。
一艘巨大的三层画舫,从浓雾中缓缓驶出。画舫上雕梁画栋,挂满红色的纱灯。
甲板上,站着几名身穿轻纱的江南歌姬。
琵琶声如珠落玉盘。清脆悦耳。
紧接着,一个婉转娇媚的吴侬软语女声,顺着江风飘了过来。
“昔日南国游,烟花满皇都。如今隔江望,冷泪湿青裘……”
歌姬唱的,正是当年翰林院编修陈子矜在墙上题的那首绝命诗。
如今南北统一。这首曾经被悬镜司定性为谋逆死罪的“反诗”,已经成了江南画舫上最流行的思乡小调。
云隐咽下口中的水酒。
他听着那哀怨缠绵的曲调。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。
当年在诏狱里,他指鹿为马,把这首诗强行解释为讽刺伪朝的檄文,硬生生从沈魁的屠刀下抢回了陈子矜的命。
如今再听。不过是一首烂大街的风月曲。
历史。从来都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。谁手里的刀快,谁手里的笔杆子硬,谁就能给它定性。
“公子。前面就是扬州地界了。”
船家在船尾摇着橹。大声呼喊。
云隐站起身。走到船头。
拨开眼前的江雾。
一座繁华至极、喧闹冲天的城池,如同画卷般在江岸边铺展开来。
瘦西湖的轮廓在远处的烟雨中若隐若现。
江岸码头上。停泊着成百上千艘商船。密密麻麻的桅杆如同森林。
岸上,挑夫的号子声、商贩的叫卖声、马车的铃铛声,汇聚成一股巨大的音浪,直冲云霄。
空气里。
不再是紫禁城那种压抑到令人窒息的龙涎香与血腥味。
取而代之的。是刚出笼的蟹黄包散发的浓郁油脂香。是路边茶摊上滚沸的雨前龙井的清苦味。是脂粉巷里飘出的甜腻胭脂香。
俗透了。也活透了。
“扑通。”
乌篷船沉重的铁锚砸入江水中。溅起一米高的水花。
船体剧烈摇晃了一下。稳稳靠泊在青石码头旁。
“公子。到了。”船家放下竹篙。
云隐没有回头。他将手里的白瓷酒壶随手抛入江中。
“唰”的一声。
他手腕一抖。那把素面的白纸折扇瞬间展开。
白纸扇面上,空无一字。干干净净。如同他刚刚洗去的那些伪造的岁月痕迹。
他抬起脚。
白色的软底布鞋,踏上了扬州码头的青石板。
鞋底传来坚实、湿润的触感。
云隐摇着折扇。大步走进那片喧嚣的红尘烟火之中。
三十年的朝堂算计。不过是长生者打发时间的一场大梦。
现在。梦醒了。他要在这江南的繁华里,好好当一个挥金如土的阔少爷。
大景的史书翻篇了。属于云隐的乐子,才刚刚开场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