扬州城。瘦西湖畔。
夜色深沉。乌云蔽月。秋风卷起水面的寒气,直逼人骨髓。
“醉春阁”的三层画舫停靠在岸边。红灯笼在夜风中剧烈摇曳,投下大片扭曲的暗影。画舫内丝竹声不绝于耳,女人的娇笑声混杂着酒肉发酵的酸腐气,顺着风飘散在江面上。
云隐换了一身玄色紧身夜行衣。
他站在醉春阁对面的一处飞檐上。脚底踩着冰冷湿滑的青瓦。
夜风吹得他的衣襟猎猎作响。他面无表情,右手探入腰间的一个灰布小袋。
指尖拨弄。他摸出三颗在江边精挑细选的鹅卵石。
石子被打磨得异常光滑,触手冰凉。分量极沉,透着江水冲刷百年的坚硬。
他抬起头,视线穿透深沉的夜色,锁定画舫三楼的一扇雕花木窗。
木窗半掩。昏黄的烛光从缝隙中透出。
房间内。
黑虎帮老大赵黑虎光着膀子,盘腿坐在铺着波斯地毯的地上。
他满脸横肉,眼角那道刀疤在烛光下扭曲拉扯,显得格外狰狞。胸口那幅黑虎下山的刺青,随着他粗重的呼吸上下起伏。
“贱货!倒酒!”
赵黑虎一巴掌甩在身边陪酒的妓女脸上。
啪!脆响。
妓女被打得跌倒在地,嘴角溢出一丝鲜血。她咬住嘴唇不敢哭出声,连滚带爬地爬起来,双手发抖地端起青瓷酒壶,将温热的黄酒倒进海碗里。
酒液溢出,洒在紫檀木矮桌上。浓烈的酒精味和劣质水粉味混合在一起,充斥着整个房间。
赵黑虎端起海碗,仰头灌下一大口。酒水顺着下巴流淌,滴落在黑虎刺青的额头上。
他放下酒碗,大手一把抓起桌上堆成小山的碎银和铜钱。
这是今天刚从各条街市收来的保护费。其中几块碎银上,还沾着林氏酱菜铺打翻的酸黄瓜汁水。
“林家那小子,明天再交不出例钱。老子剁他两根手指头下酒。”赵黑虎咧开大嘴,露出满口黄牙。
窗外。
云隐左手攀住屋脊上的鸱吻。身体前倾。
右手拇指与中指,死死捏住第一颗鹅卵石。
丹田真气运转,顺着脊椎直达右臂。肌肉在一瞬间紧绷到极致。
手腕猛地发力。一抖。
嗖――!
尖锐的破空声,直接撕裂了夜风的呼啸。
鹅卵石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,穿透画舫的半开木窗。精准无误,击中矮桌正中央的那盏青铜油灯。
砰!
铜座炸裂。灯油四溅。
明亮的火苗瞬间熄灭。房间内陷入绝对的黑暗。
“谁!”赵黑虎常年刀口舔血,反应极快。
他猛地从地毯上弹起。右手精准地抓向桌面上放着的那把宽背砍刀。
就在他五指即将触碰刀柄的瞬间。
第二颗石子到了。
速度比第一颗更快。带起的劲风刮得窗户纸剧烈震颤。
黑暗中,没有视线阻挡。长生者的听声辨位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。
咔嚓。
一声清脆到极点的骨骼碎裂声,在死寂的黑暗房间内轰然炸响。
第二颗鹅卵石,带着恐怖的动能,直接击中赵黑虎右手的腕骨。
冲击力透骨而入。将那块坚硬的腕骨直接击成一团粉碎的骨渣。
当啷。
宽背砍刀连同赵黑虎的手指一起砸在地板上。
“啊――!!!”
迟滞了半息。赵黑虎喉咙里爆发出凄厉绝伦的惨叫。
他左手死死捂住软绵绵垂下的右手手腕。冷汗瞬间涌出毛孔,浸透了脊背。剧痛摧毁了他的平衡,他连连后退,后背撞在木质墙壁上。
那名妓女吓得缩在角落,双手抱头,发出一连串歇斯底里的尖叫。
“关门!快关门!有刺客!”赵黑虎大声嘶吼,左腿发力,准备向房门的方向狂奔。
第三颗石子。破空而来。
穿破黑暗。带着死亡的呼啸。直击赵黑虎发力的左侧膝盖骨。
咔!
沉闷的骨裂声再次响起。膝盖骨在巨大的冲击下当场碎裂凹陷。
赵黑虎庞大的身躯瞬间失去支撑点。
他整个人向前扑倒。脸颊重重砸在满是碎瓷片和残酒的矮桌上。
木桌翻倒。碎银子和铜钱稀里哗啦散落一地。
他疼得满地打滚。喉咙里的惨叫变成了野兽濒死般的粗重喘息。
一阵冰冷的江风从大开的窗户倒灌入房间。
云隐悄无声息地落在房间的地毯上。
黑色的软底布鞋踩在木板上,没有发出任何声响。他融入黑暗,犹如收割生命的死神。
他走到疯狂翻滚的赵黑虎面前。
抬起右脚。鞋底毫不留情地踩在赵黑虎的侧脸上。
发力。向下碾压。
将那张满是横肉的脸,死死按在地毯的碎瓷片上。瓷片割破皮肉,鲜血涌出,染红了波斯地毯。
赵黑虎的惨叫声被强行堵在嗓子眼里,变成一阵沉闷的呜咽。
云隐弯下腰。脸隐藏在夜色中。没有任何情绪波动。
“黑虎帮。”
云隐开口。声音冰冷平缓,不带一丝起伏。
“你白日里踹翻的那口酱缸。腌的黄瓜。”
云隐脚下再次加重力道。赵黑虎的颧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。眼球因为充血而向外暴凸。
“那卖咸菜的,是京城顾太傅至交之子。你砸了他的摊子,就是打了顾太傅的脸。”
赵黑虎瞳孔涣散。剧痛与对未知的恐惧彻底摧毁了他的心理防线。
他张开嘴,拼命想要吸气,吸入的却全是地毯上带着酒味的灰尘。
他在扬州城横行霸道十几年。从没遇到过这种连面都不露,直接用三颗石子废他手脚的顶级杀手。对方不要命,要规矩。
“明日午时。滚去林氏酱菜铺。”
云隐从腰间抽出那把没有展开的素面白纸折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