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的竹制扇骨,精准地抵住赵黑虎跳动的颈动脉。
“赔钱。磕头。把地上的酸水舔干净。”
折扇的边缘压紧皮肤。阻断了血液的流动。赵黑虎的脸色憋成紫红色,大脑开始缺氧。
“少一个铜板。少磕一个头。”
云隐的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。字字诛心。
“下次飞过来的,就不是石子。碎的,就是你的天灵盖。”
话音落下。扇骨移开。
云隐收回右脚。
他没有再看地上的残局一眼。转身跃出窗外。消失在茫茫夜色与江雾之中。
房间里,只剩下赵黑虎贪婪吸取氧气的粗重喘息声。
次日。午时正。
秋老虎发威。阳光惨白刺目。扬州城西的街道上热浪滚滚,人声鼎沸。
林氏酱菜铺门前,挤满了看热闹的街坊邻居。里三层外三层,将整条街道堵得水泄不通。
空气里依然残留着昨日酸黄瓜被打翻后发酵的恶臭味。
年轻的林掌柜缩在柜台后面。双腿不受控制地打颤。双手死死抓着一把平时用来切酱肉的厚背菜刀。指节用力到泛出苍白色。
他咽着干涩的唾沫。双眼紧盯门外。昨天得罪了黑虎帮,他一晚上没睡。本以为今天铺子会被彻底砸烂,甚至自己这条命都要搭进去。
人群突然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。
赵黑虎出现了。
他赤裸着上身。右手手腕和左腿膝盖缠绕着厚厚的白布绷带。鲜血渗出粗糙的布料,染红了一大片。
他没有带那些飞扬跋扈的小弟。没有提那根包着铁皮的短棍。
他的背上,用粗麻绳绑着几根带满尖刺的荆条。
荆条的尖刺深深扎进他背部的横肉里。随着他走路的动作,割裂皮肉。鲜血顺着脊背一条条流淌下来,滴落在青石板上。
负荆请罪。
赵黑虎面色惨白如纸。冷汗湿透了额前乱发。
他一瘸一拐,拖着那条废掉的左腿。走到酱菜铺正中央的台阶前。
扑通。
他双膝弯曲。完好的右膝和碎裂的左膝同时重重砸在坚硬的青石板上。
碎骨碰撞石板。赵黑虎疼得浑身剧烈抽搐。五官痛苦地扭曲在一起。
他强忍着撕心裂肺的剧痛,双手伏地,将头重重磕在满是酸水和烂泥的台阶上。
砰!砰!砰!
三个实打实的响头。额头磕破,鲜血混着地上的泥水,糊了满脸。
“林掌柜!我赵黑虎瞎了狗眼!冲撞了顾太傅的故人!”
赵黑虎扯开破裂的嗓子,大声嘶吼。声音盖过了周围的喧闹。
“我该死!我不是人!”
他用完好的左手,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粗布钱袋。双手捧着,高高举过头顶。
“这是一百两纹银!赔偿林掌柜的酱缸和受惊的汤药费!”
赵黑虎转过头,充满血丝的双眼环视四周震惊的人群。
“从今往后!这条街,黑虎帮再也不收一个铜板的例钱!谁敢动林氏酱菜铺一根汗毛,我赵黑虎灭他满门!”
全场死寂。落针可闻。
看热闹的百姓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。那个杀人不眨眼、横行霸道十几年的黑虎帮老大,一夜之间,变成了磕头求饶、自扇巴掌的活王八。
林掌柜握着菜刀的手彻底脱力。
当啷。菜刀掉在青砖上。
他呆呆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赵黑虎。脑子里一片空白。父亲临终前只留了钱和配方,从未提过有什么大背景。难道顾太傅的名号,在江南的黑道里也这么管用吗?
街道对面的茶摊。
云隐换回了那身月白色的杭绸长衫。
他坐在长条木板凳上。手里端着一碗刚出锅、冒着热气的阳春面。
竹筷挑起一根面条。吸入口中。缓慢咀嚼,咽下。
他透过升腾的水汽,看着对面跪在地上疯狂磕头、舔舐酸水的赵黑虎。
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冷笑。
他心想:这孙子还算识相。林静深那老东西,在九泉之下,总算能安心闭眼了。他留下的独苗,能在这扬州城安稳活下去了。
面碗见底。云隐放下竹筷。
他拿出一张干净的丝帕,擦了擦嘴角。
就在这时。
一阵极其急促、密集的马蹄声,从街道尽头轰然响起。
“驾!驾!”
八骑驿站快马。骑士背插红色小旗。皮鞭疯狂抽打着战马沾满白沫的马背。
“八百里加急!八百里加急!阻挡者死!”
凄厉的嘶吼声撕裂了原本看热闹的宁静。
人群像被巨浪劈开,惊恐万状地向两侧店铺里躲避。
快马呼啸而过。溅起一地泥浆,打在茶摊的雨棚上。
骑士冲到扬州府衙外那面白墙前。死死勒住战马。马蹄高扬,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长嘶。
两名骑士翻身下马。一人手里提着木桶浆糊,一人拿着几张明黄色的皇榜。
动作粗暴,直接将皇榜糊在墙壁最显眼的位置。
云隐坐在长凳上。没有起身。
他拿起放在桌角的折扇。目光越过慌乱的人群,精准地落在那面刚刚贴好的皇榜上。
不需要走近。长生者超越凡人的视力,让他清楚地看到了皇榜最上方的那行刺目的黑体大字。
“京师告陷!天子殉国!逆贼楚氏气数已尽!”
“大魏天命元年,即日定鼎中原!江南各州府,即刻易帜归降,负隅顽抗者,屠城!”
云隐捏着折扇的手指微微停顿。
楚兆麟死了。
那个当年在万寿宫,逼死自己亲爹、急不可耐坐上龙椅的年轻人。满打满算,这也才做了七年的安稳皇帝。大景朝的江山,终究没能守住。
北方大魏的铁骑,已经彻底碾碎了天下的防线。
云隐站起身。将一小块碎银扔在桌面上。
他抬头看向北方。江南秋老虎的烈日,刺不透那股顺着运河蔓延而来的浓烈血腥气与阴霾。
他打开折扇。扇骨敲击着掌心。
大景朝的这盘残棋,旧的玩家死绝了。新的赌徒,已经掀翻了桌子。
属于云隐在扬州的悠闲日子,被这道充斥着杀伐之气的皇榜,硬生生砸得粉碎。_c